紅。
夜空中炸開的紅蓮,像一滴血滴進墨里,暈染開,擴大,最后碎成千萬點火星,簌簌墜落,在濃霧彌漫的竹林上空短暫地綻放,然后歸于沉寂。
蕭離猛地坐直了身體,牽動腿上的傷口,疼得悶哼一聲。可她顧不上疼,眼睛死死盯著金陵城的方向――煙花升起的地方,正是雞鳴寺后山。
紅蓮令。鬼醫一脈的緊急求救信號。非生死關頭,絕不輕用。
“是師父……”她喃喃道,聲音發顫。
夜梟也看見了那朵煙花。他面具后的眼睛瞇了瞇,站起身,走到蕭離身邊:“你能確定?”
“能。”蕭離咬著牙,掙扎著想站起來,“紅蓮令,只有鬼醫一脈會用。是我師父,或者……是我師兄。”
“你還有師兄?”夜梟有些意外。
“師父沒說過,但我知道。”蕭離扶著竹子站起來,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,每動一下都鉆心地疼,“三年前師父離開山谷,說要去找個人。他走的時候,帶走了另一枚紅蓮令。他說,如果看到這朵煙花,就說明他出事了,讓我去找他。”
夜梟沉默了片刻,道:“三年前……你師父確實在川中出現過,然后銷聲匿跡。江湖上都傳他死了。”
“他沒死。”蕭離說得斬釘截鐵,“他不會那么容易死。”
“可如果他沒死,為什么三年沒有消息?又為什么現在突然發出紅蓮令?”夜梟看著她,“你想過沒有,這可能是個陷阱。”
蕭離愣住了。陷阱?她沒想過。看到紅蓮令的瞬間,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――師父出事了,她得去救他。
可夜梟說得對。三年了,師父音信全無,江湖上都傳他死了。現在突然出現,還是在金陵,在他們剛剛離開的地方,發出紅蓮令……太巧了。
“你是說,有人故意引我回去?”她問。
“不一定是你。”夜梟說,“也可能是引所有鬼醫一脈的人。紅蓮令一出,凡是受過鬼醫恩惠、或者與他有淵源的人,都會往那邊趕。如果是陷阱,那就是一網打盡的好機會。”
蕭離握緊了拳。指甲陷進掌心,疼,但比不上心里的亂。
去,可能是陷阱,自投羅網。
不去,萬一真是師父求救,她見死不救,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
夜梟看出她的掙扎,嘆了口氣:“你腿上有傷,走不了多遠。而且現在回去,金陵城里都是武林盟和青龍會的人,你回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離說,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,“可我必須去。”
夜梟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月光透過竹葉灑下來,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她臉色蒼白,額頭上都是冷汗,可眼睛很亮,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。
“好。”他終于說,“我陪你去。”
蕭離猛地抬頭:“你……”
“我說過,我會保護你,直到你完成該做的事。”夜梟打斷她,“現在你要去金陵,我就陪你去金陵。但要按我的計劃來。”
“什么計劃?”
“天快亮了。”夜梟看了眼天色,“我們先找個地方歇腳,處理你的傷。等天黑再進城。紅蓮令既然已經發出,著急也沒用。如果真是陷阱,現在去正中下懷。如果是求救,發令的人至少還能撐一天。”
蕭離還想說什么,夜梟已經蹲下身:“上來,我背你。你腿上的傷不能再走了。”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別逞強。”夜梟的聲音很平靜,卻不容置疑,“你走得慢,會拖累我。我背你,天亮前我們能趕到下一個落腳點。”
蕭離咬了咬牙,最終還是趴到他背上。夜梟的身體很結實,背很寬,她雙手環住他的脖子,能感覺到他頸動脈的跳動,平穩有力。
夜梟背起她,施展輕功,在竹林間穿梭。他的速度很快,卻出奇的穩,蕭離幾乎感覺不到顛簸。風在耳邊呼嘯,竹影在身側倒退,她靠在他背上,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。
“你傷得也不輕。”她說。剛才包扎時她看見了,他后背那道傷口很深,雖然止了血,但肯定疼。
“死不了。”夜梟說得輕描淡寫。
兩人不再說話。夜梟背著蕭離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疾行。竹林漸漸退去,前方出現一片山坳,山坳里有幾間茅屋,看樣子是個廢棄的獵戶小屋。
夜梟在屋前停下,推開門。屋里很簡陋,一張木板床,一張破桌子,墻角堆著些干草,還有生火的痕跡,應該偶爾有獵人在這里歇腳。
他把蕭離放在床上,檢查了一下她的傷口。紗布又被血浸透了,得重新包扎。他從懷里掏出藥瓶,開始拆紗布。
“我自己來。”蕭離說。
“別動。”夜梟按住她,動作很輕,但很堅決,“你手不穩,會扯到傷口。”
蕭離不再堅持。她看著夜梟低頭給她處理傷口,側臉在晨光里顯得很專注。這個人,明明是青龍會的殺手,殺人不眨眼,可此刻卻像換了個人,小心翼翼地為她包扎傷口,生怕弄疼她。
“你為什么要幫我?”她忽然問。
夜梟的手頓了頓,沒抬頭:“還債。”
“只是還債?”
“不然呢?”夜梟終于抬頭,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平靜,“你覺得我會對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有什么別的想法?”
蕭離的臉有些熱,別開視線: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“那就別問。”夜梟低下頭,繼續包扎,“有些事,知道太多沒好處。”
紗布重新纏好,夜梟又從包袱里掏出些干糧和水,遞給蕭離:“吃一點,然后睡一覺。天黑前,我們必須趕到金陵城外。”
蕭離接過干糧,小口吃著。干糧很硬,就著水才能咽下去。夜梟也在吃,吃得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
“你師父……”蕭離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出口,“他長什么樣?”
夜梟咀嚼的動作停了停,然后繼續:“很普通。中等個子,瘦,留著一撮山羊胡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喜歡喝酒,喝醉了就拉著我說他年輕時候的事,說他怎么殺人,怎么逃命,怎么遇見我娘。”
“他教你武功?”
“嗯。五歲開始教,先教認穴,再教用毒,最后才教殺人。”夜梟說,“他說,殺人容易,救人難。所以先教我怎么救人,再教我怎么殺人。這樣等我殺人的時候,才知道自己奪走的是什么。”
蕭離沉默了。她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。他說,醫者殺人,比屠夫殺人更可怕,因為醫者知道人是怎么活的,也知道怎么讓人死得最痛苦。
“你師父……是個好人。”她說。
夜梟笑了,笑容里有些苦澀:“好人?他殺的人,比你見過的都多。好人不長命,禍害遺千年。他活到五十多歲,算長壽了。”
“可他還是死了。”
“是,死了。”夜梟把最后一口干糧塞進嘴里,灌了口水,“死之前,他跟我說,這輩子最后悔的,就是接了滅你蕭家那單生意。他說,蕭天絕是個真英雄,不該那么死。他還說,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你,一定要保護你,幫你報仇。”
“所以你現在做的,只是為了完成他的遺愿?”
“一部分是。”夜梟看著她,“另一部分,是我自己想做的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我也想知道真相。”夜梟說,“我爹到死都在念叨,說他欠蕭天絕一條命。可他不說為什么欠,不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。我想知道,到底是什么事,能讓一個殺人如麻的殺手,愧疚十八年,到死都不安生。”
蕭離看著他的眼睛。那是一雙很深的眼睛,像不見底的寒潭,可此刻,潭水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,像是痛苦,又像是迷茫。
“睡吧。”夜梟移開視線,“我守著。”
蕭離確實累了。失血,加上一夜奔逃,體力早已透支。她躺下來,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她做了個夢。夢里,師父站在她面前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,手里拿著酒葫蘆,對著她笑。他說:“離兒,師父要出一趟遠門,可能很久不回來。你要好好練功,好好學醫,別給師父丟臉。”
她想問師父去哪兒,可張不開嘴。師父轉身走了,越走越遠,最后消失在霧里。她追上去,可霧越來越濃,濃得什么都看不見。她喊著師父,可沒人應她。只有霧,白茫茫的霧,把她團團圍住。
然后她看見了那朵紅蓮。在霧里炸開,紅得像血。
“師父!”她驚叫著醒來,滿頭冷汗。
天已經大亮了。陽光從破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斑。夜梟坐在門口,背對著她,手里拿著把匕首,在削一根木棍。
“做噩夢了?”他沒回頭,問。
“嗯。”蕭離坐起來,擦了擦額頭的汗,“夢見師父了。”
夜梟削木棍的手停了停,又繼續:“日有所思。”
蕭離沒說話。她看著夜梟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孤獨。像一座孤島,四周都是海,沒有人能靠近。
“你一直戴著面具嗎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習慣了。”夜梟說,“戴久了,就摘不下來了。”
“可你昨晚摘了。”
“那是不得已。”夜梟終于削好了木棍,遞給她,“試試,當拐杖用。你的腿不能用力,得撐著。”
蕭離接過木棍,試了試,長度剛好。她撐著站起來,走了幾步,確實省力不少。
“謝謝。”
夜梟沒應聲,只是收拾好東西,起身:“走吧。天黑前要到金陵城外。”
兩人離開茅屋,繼續趕路。這回蕭離拄著拐杖,走得慢了些,但總算不用夜梟背了。夜梟走在她前面,不時回頭看她一眼,確認她跟得上。
路上,他們遇到幾撥武林盟的巡邏隊,都提前避開了。夜梟對這片地形很熟,總能在對方發現之前,找到隱蔽的地方藏身。
傍晚時分,他們終于到了金陵城外十里的一處山崗。從這里,能遠遠看見金陵城的輪廓,還能看見雞鳴寺的后山――紅蓮令升起的地方。
夜梟找了個隱蔽的山洞,讓蕭離休息,自己則出去打探消息。一個時辰后,他回來了,臉色凝重。
“城里戒嚴了。”他說,“四門都有重兵把守,進出都要嚴查。武林盟和官府聯手,說是有江洋大盜進城,要全城搜捕。”
“江洋大盜?”蕭離皺眉,“是沖我們來的?”
“不止。”夜梟坐下,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,里面是幾個熱乎乎的包子,“我還打聽到,昨夜雞鳴寺后山確實出了事。有人在那里交手,死了七八個人,都是青龍會的。但武林盟的人去晚了,只抓到個重傷的,還沒審就死了。”
“紅蓮令呢?有沒有消息?”
“有。”夜梟看著她,眼神復雜,“放出紅蓮令的,是個老頭。六十來歲,瘦,留著一撮山羊胡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”
蕭離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。山羊胡,小眼睛……那是師父。
“他被抓了?”她聲音發顫。
“沒有。”夜梟搖頭,“他放完紅蓮令就消失了。武林盟和青龍會都在找他,但沒找到。有人說他往南邊跑了,有人說他還在城里,藏起來了。”
蕭離松了口氣,但心還懸著。師父還活著,可處境一定很危險。紅蓮令一出,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,現在全金陵的人都在找他。
“我們得進城。”她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夜梟說,“但不能從城門進。我找了條路,從水路。秦淮河有一段城墻年久失修,有個缺口,能潛進去。但得等到子時,守衛換班的時候。”
“子時……”蕭離算了下時間,還有兩個時辰。
“先吃點東西,休息一下。”夜梟把包子遞給她,“進了城,就沒時間休息了。”
蕭離接過包子,卻沒什么胃口。她看著遠處的金陵城,看著那座困住師父的牢籠,心里像壓了塊石頭。
天漸漸黑了。金陵城里亮起燈火,星星點點,像倒扣的星河。雞鳴寺在城西,此刻也籠罩在夜色里,只露出模糊的輪廓。
夜梟坐在洞口,望著金陵城的方向,一動不動。蕭離靠坐在洞壁上,閉目調息,可心里亂糟糟的,怎么也靜不下來。
“你在擔心他?”夜梟忽然開口。
蕭離睜開眼:“嗯。”
“他是個聰明人。”夜梟說,“能躲過青龍會和武林盟的追捕,說明他有本事。而且,他放紅蓮令,不一定是為了求救。”
“那為了什么?”
“可能是在告訴你什么。”夜梟轉過頭,看著她,“紅蓮令一出,所有鬼醫一脈的人都會往金陵趕。你師父知道你在金陵附近,他放紅蓮令,可能是在告訴你――他在金陵,讓你去找他。也可能是在警告你――金陵危險,別來。”
蕭離怔住了。她沒想到這一層。師父做事,向來深謀遠慮。放紅蓮令這么大的事,他不可能沒考慮過后果。
“你覺得是哪種?”她問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夜梟說,“所以進城后,我們不能貿然行動。先找到你師父留下的記號,看他到底想告訴我們什么。”
“記號?”
“鬼醫一脈,都有自己的一套暗號。你師父沒教過你?”
蕭離想了想,搖頭:“沒有。師父只教過我醫術和武功,還有用毒。暗號什么的,沒提過。”
夜梟沉默了一下,道:“那我教你。你師父和我爹,當年用的是一套暗號。我爹教過我,你師父應該也會用。”
他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,又掏出一截炭筆,借著月光,在地上畫起來。
“這是‘安全’,這是‘危險’,這是‘速來’,這是‘快走’……”他一邊畫一邊解釋,“這些記號通常會刻在墻角、樹干、或者石頭上,很隱蔽,一般人發現不了。”
蕭離湊過去看。那些記號很簡單,就是些線條和點,但組合起來,意義明確。
“你記住了嗎?”夜梟問。
“記住了。”蕭離點頭。她記性很好,這些簡單的記號,看一遍就印在腦子里了。
“好。”夜梟收起本子,“進城后,我們分頭行動。我去雞鳴寺附近找,你去城南。你師父如果在城里,最可能藏身的地方,就是城南的老巷子。那里魚龍混雜,容易躲藏。”
“為什么你去雞鳴寺?”蕭離問,“那里現在肯定都是武林盟和青龍會的人。”
“正因為人多,才要去。”夜梟說,“你師父如果在雞鳴寺留了記號,一定在人多眼雜的地方。我去找,比你去安全。你腿上有傷,不適合冒險。”
蕭離想反駁,但夜梟說得對。她現在的狀態,確實不適合去危險的地方。
“那你小心。”她說。
夜梟看了她一眼,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彎了彎: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
子時很快到了。夜梟帶著蕭離下山,來到秦淮河邊。河面很寬,水流平緩,遠處能看見城墻的輪廓。夜梟指著一處城墻根:“那里有個排水口,年久失修,鐵柵欄銹斷了,能鉆進去。但口子很小,你得把琴解下來,我先遞過去。”
蕭離解下琴,遞給夜梟。夜梟用油布把琴裹好,綁在背上,然后脫掉外衣,只穿一身黑色勁裝。
“跟著我,別出聲。”他說著,率先下水。
河水很涼,刺得傷口一陣疼。蕭離咬牙忍著,跟在夜梟后面,朝城墻游去。夜梟水性很好,幾乎沒發出聲音。蕭離也練過閉氣,勉強跟得上。
很快到了城墻根。果然有個排水口,鐵柵欄已經銹斷了幾根,留下一個勉強能過人的口子。夜梟先把琴塞進去,然后自己鉆進去,再把蕭離拉進去。
里面是條排水溝,又臟又臭,但很安全。兩人順著溝往前走,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前面出現光亮――是個出口。
夜梟先探出頭看了看,然后招招手。蕭離跟著爬出去,發現是在一條小巷里,很偏僻,堆滿了垃圾。
“這里是城南。”夜梟低聲說,“往東走三條街,就是雞鳴寺。我們在這兒分開,天亮前,不管找沒找到,都在這里匯合。”
“好。”蕭離點頭,接過琴背上。
夜梟又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,遞給她:“這是迷煙,遇到危險就摔碎。能為你爭取一點時間。”
蕭離接過,收好。
“小心。”夜梟最后看了她一眼,轉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蕭離也轉身,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她拄著拐杖,走得很慢,但很穩。城南的老巷子她熟悉――師父帶她來過。那時候她還小,師父來金陵辦事,把她藏在巷子里的一戶人家里,那戶人家姓張,是個賣豆腐的。
如果師父要藏身,最可能的地方,就是張家。
她憑著記憶,在巷子里穿行。夜已經很深了,巷子里靜悄悄的,只有幾聲狗叫,還有打更人遙遠的梆子聲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她找到了那條巷子――豆腐張家的巷子。巷口有棵老槐樹,她記得,小時候常爬上去玩。
她走到張家門前,門關著,里面黑漆漆的,沒點燈。她猶豫了一下,伸手敲門。
很輕,三長兩短。這是師父教她的暗號。
里面沒動靜。她又敲了一次,還是沒動靜。
她心里一沉,正要轉身離開,門忽然開了條縫。一只眼睛從門縫里往外看,渾濁,警惕。
“誰?”是個蒼老的聲音。
“張伯,是我。”蕭離壓低聲音,“蕭離。”
門開了。一個佝僂的老頭探出頭,看清是蕭離,愣了一下,然后趕緊把她拉進去,關上門。
“蕭丫頭?真是你?”張伯舉著油燈,湊近看了看,“長這么大了……你師父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