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在找他。”蕭離說，“張伯，我?guī)煾竵磉^嗎？”

張伯臉色變了變，壓低聲音：“來過。前天晚上來的，渾身是血，說是被人追殺。在我這兒待了一夜，天沒亮就走了。”

“他有沒有留下什么話？或者……什么東西？”

張伯想了想，從懷里掏出個(gè)東西，遞給蕭離：“他讓我把這個(gè)交給你，說如果你來了，就給你。”

蕭離接過來，是個(gè)小小的木盒，很舊，盒蓋上刻著一朵蓮花。她打開盒子，里面是張紙條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
“勿尋，速離金陵。往南，找謝云舟。”

字跡潦草，是師父的親筆。墨跡很新，應(yīng)該是剛寫的。

蕭離握緊紙條，心里五味雜陳。師父還活著，而且知道她會(huì)來。可他讓她別找他，快離開金陵。

為什么？

“張伯，我?guī)煾缸叩臅r(shí)候，有沒有說什么？”她問。

“他說……”張伯回憶著，“他說金陵要出大事了，讓你千萬別摻和。還說，讓你去江南謝家，找一個(gè)叫謝云舟的人，那個(gè)人能幫你。”

“還有呢？”

“沒了。”張伯搖頭，“他走得很急，說是有人在追他。蕭丫頭，你師父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煩了？”

蕭離沒回答，只是把紙條收好，又掏出些碎銀塞給張伯：“張伯，謝謝你。這些銀子你拿著，最近別出門，就當(dāng)沒見過我。”

“哎，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張伯推辭。

“拿著。”蕭離堅(jiān)持，“我走了。如果有人問起，就說沒見過我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要走，張伯忽然叫住她：“蕭丫頭！”

蕭離回頭。

“你師父……是個(gè)好人。”張伯說，眼睛有些濕，“當(dāng)年要不是他，我這條老命早就沒了。你見到他，替我跟他說聲謝謝。”

蕭離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推門出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她沒有回匯合點(diǎn)，而是朝雞鳴寺的方向走去。師父讓她別找，快走。可她做不到。紅蓮令還在天上掛著，師父還在危險(xiǎn)中，她怎么能走？

而且，夜梟還在雞鳴寺。她得去找他。

雞鳴寺在城西，離城南有一段距離。蕭離拄著拐杖，盡量走小巷，避開主街。街上不時(shí)有巡邏的武林盟弟子經(jīng)過，她都提前躲開。

快到雞鳴寺時(shí)，她看見前方有火光。很多人，舉著火把，把雞鳴寺后山圍得水泄不通。領(lǐng)頭的是個(gè)熟悉的身影――趙明軒。

蕭離躲在一堵墻后，小心地觀察。趙明軒正在指揮手下搜查，嘴里還罵罵咧咧：“給我搜！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！我就不信，一個(gè)大活人還能飛了！”

他們?cè)谡艺l？師父？還是夜梟？

蕭離心里一緊，正想繞路，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她猛地回頭，手按在琴弦上。

“是我。”夜梟從暗處走出來，面具上沾了些灰塵，但眼神很亮，“找到你師父了？”

蕭離搖頭，把紙條遞給他。

夜梟接過，就著遠(yuǎn)處火把的光看了看，眉頭皺起：“勿尋，速離金陵……他在警告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蕭離說，“可我不能走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?yàn)槟阍凇！笔掚x看著他，“我不能丟下你一個(gè)人。”

夜梟愣住了。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，似乎沒想到她會(huì)這么說。

許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：“我不用你管。你師父說得對(duì)，你得離開金陵。這里太危險(xiǎn)了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

“我留下來，找你師父。”夜梟說，“我有我的辦法。”

“什么辦法？”

夜梟沒回答，只是抬頭看著雞鳴寺的方向。火光映在他面具上，明明滅滅。

“你聽見了嗎？”他忽然說。

蕭離側(cè)耳細(xì)聽。除了風(fēng)聲、人聲，還有……琴聲。很輕，很淡，從雞鳴寺的方向傳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像風(fēng)里的嘆息。

“是師父的琴！”蕭離激動(dòng)起來，“他在寺里！”
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夜梟按住她，“別沖動(dòng)。”

“可我必須去。”蕭離掙脫他的手，“那是師父的琴，我不會(huì)聽錯(cuò)。他一定在寺里，而且……他在叫我。”

琴聲又響起了。這次更清晰，是一段蕭離熟悉的曲子――《廣陵散》。師父教她的第一支曲子，也是他們之間的暗號(hào)。

“他在告訴我們，他在哪兒。”蕭離說著，就要往寺里沖。

夜梟一把拉住她：“等等。你這樣去，等于送死。我有辦法。”

“什么辦法？”

夜梟從懷里掏出個(gè)東西，是個(gè)小小的竹筒。他拔掉塞子，往天上一拋――

“咻――”

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，也是紅色的，也是蓮花形狀。和師父放的那朵一模一樣。

紅蓮令，第二朵。

“你……”蕭離驚呆了。

“調(diào)虎離山。”夜梟說著，拉起她就跑，“快走！趙明軒一定會(huì)帶人往這邊來，我們趁亂進(jìn)寺！”

果然，遠(yuǎn)處的趙明軒看見煙花，立刻帶人朝這邊沖來。蕭離和夜梟趁亂繞到寺后，翻墻進(jìn)去。

雞鳴寺里很安靜，僧人們大概都被外面的動(dòng)靜驚動(dòng)了，都聚在前殿。后殿空無一人，只有那琴聲，還在響，從一間禪房里傳來。

蕭離和夜梟悄悄摸過去，推開禪房的門。

屋里，一個(gè)老者背對(duì)著他們，正在撫琴。琴是焦尾琴，和蕭離那把一模一樣。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，頭發(fā)花白，身形瘦削。

“師父！”蕭離忍不住喊出聲。

老者撫琴的手停住了。他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露出一張清癯的臉――山羊胡，小眼睛，正是鬼醫(yī)莫愁。

可他看著蕭離，眼神卻陌生得像看一個(gè)陌生人。
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，聲音沙啞。

蕭離愣住了。師父不認(rèn)識(shí)她了？

夜梟上前一步，擋在蕭離身前：“莫前輩，我們是來救你的。”

“救我？”莫愁笑了，笑容很詭異，“我好好的，為什么要你們救？”

“外面都是武林盟和青龍會(huì)的人，他們?cè)谧ツ恪！币箺n說。

“抓我？”莫愁又笑，“他們抓不到我的。誰都抓不到我。”

蕭離看著他，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預(yù)感。師父的眼神不對(duì)，太渙散，像是……失了神智。

“師父，是我啊，蕭離。”她輕聲說，往前走了幾步。

莫愁盯著她看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眼睛一亮：“離兒？你是離兒？”

“是我，師父。”蕭離鼻子一酸，眼淚差點(diǎn)掉下來。

可下一秒，莫愁的眼神又渙散了：“不，你不是離兒。離兒還小，才這么高……”他比劃了一下，大概到腰的位置，“你這么大，不是離兒……”

蕭離的心沉了下去。師父……瘋了？

夜梟也看出了問題，低聲道：“他神志不清，可能是中毒，也可能是受傷影響了腦子。我們先帶他走，離開這里再說。”

蕭離點(diǎn)頭，正要上前，禪房的門忽然被撞開了。

趙明軒帶著人沖了進(jìn)來，火把把屋里照得通明。他看見屋里的三人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大笑：“好啊，一網(wǎng)打盡！蕭離，夜梟，還有鬼醫(yī)莫愁！今天你們一個(gè)都別想跑！”

夜梟一把拉起蕭離和莫愁：“走！”

他撞開窗戶，三人翻窗而出。趙明軒帶人緊追不舍。

雞鳴寺后山，又是一場(chǎng)追逐。

夜色正濃，火光在身后追趕，像一條火龍。

蕭離拉著師父，夜梟斷后，三人在山林間狂奔。

莫愁雖然神志不清，但武功還在，輕功不弱。只是他時(shí)不時(shí)會(huì)停下來，傻笑，或者自自語，耽誤時(shí)間。

“師父，快走！”蕭離急道。

“走？去哪兒？”莫愁茫然地看著她，“我要等離兒，她說要來找我的……”

“我就是離兒！”蕭離快急哭了。

“你不是……”莫愁搖頭，忽然眼睛一亮，“啊，我想起來了！我要去找血玉！血玉……血玉在哪兒？”

他停下腳步，開始在身上亂翻。蕭離和夜梟不得不停下來等他。

就這么一耽擱，趙明軒帶人追了上來，把三人圍在中間。

“跑啊，怎么不跑了？”趙明軒冷笑，“蕭離，夜梟，今天就是你們的死期！”

夜梟把蕭離和莫愁護(hù)在身后，劍已出鞘：“誰死，還不一定。”

“上！”趙明軒一揮手，十幾個(gè)弟子一擁而上。

夜梟迎上去，劍光如虹。可這次，他明顯吃力了――要護(hù)著兩個(gè)不會(huì)武功（至少此刻不會(huì)）的人，還要對(duì)付這么多人，很快就落了下風(fēng)。

蕭離也拔出了琴中劍，可她腿上有傷，動(dòng)作不便，只能勉強(qiáng)自保。莫愁則呆呆地站在那兒，看著打斗，嘴里喃喃自語：“血玉……血玉……”

一個(gè)弟子趁亂撲向莫愁，蕭離急呼：“師父小心！”

可她離得太遠(yuǎn)，救之不及。眼看那弟子的刀就要砍中莫愁，一道人影忽然從斜刺里沖出來，擋在莫愁身前。

“噗――”

刀入肉的聲音，悶悶的。

那人緩緩倒下，是夜梟。他替莫愁擋了這一刀，刀從他后背刺入，前胸透出。

“夜梟！”蕭離嘶喊。

夜梟抬頭，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很平靜。然后他反手一劍，刺穿了那個(gè)弟子的咽喉。

血噴出來，濺了他一臉。他抹了把臉，對(duì)蕭離笑了笑：“沒事，死不了。”

可他的聲音已經(jīng)弱了。

蕭離沖到他身邊，扶住他。血從他胸口涌出，怎么捂都捂不住。

“快走……”夜梟推她，“帶你師父……走……”

“我不走！”蕭離哭了，第一次哭得這么兇，“要走一起走！”

“傻丫頭……”夜梟抬手，想擦她的眼淚，可手抬到一半，就無力地垂下。

他閉上眼睛，倒在她懷里。

蕭離抱著他，感覺他的身體在變冷。血染紅了她的衣裳，染紅了地上的土。

趙明軒帶人圍上來，獰笑著：“這下看你們往哪兒跑！”

蕭離抬起頭，眼睛血紅。她放下夜梟，拿起琴，手指按在琴弦上。

她要?dú)⑷恕⒐膺@些人，為夜梟報(bào)仇。

可就在這時(shí)，一直呆呆站著的莫愁，忽然動(dòng)了。

他走到蕭離身邊，看了看夜梟，又看了看圍上來的人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，很詭異，很瘋狂。

“血玉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血玉在這兒……”

他從懷里掏出個(gè)東西，舉起來。那是一塊玉，通體赤紅，在火光下泛著妖異的光。

血玉。

完整的血玉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趙明軒。

莫愁看著血玉，眼神癡迷：“血玉……天機(jī)圖……得之可得天下……哈哈哈……天下……”

他忽然把血玉往地上一摔！

“不要！”蕭離驚呼。

可已經(jīng)晚了。血玉摔在地上，碎成兩半。不，不是摔碎的，是本來就裂成兩半，只是被粘在了一起。現(xiàn)在一摔，又分開了。

一半滾到蕭離腳邊，一半滾到趙明軒腳邊。

趙明軒彎腰去撿。可就在他指尖觸到血玉的瞬間，血玉忽然炸開，迸出一團(tuán)紅霧。

“有毒！”有人驚呼。

可已經(jīng)晚了。紅霧迅速擴(kuò)散，籠罩了所有人。趙明軒和那些弟子吸入紅霧，立刻慘叫起來，眼睛、鼻子、嘴巴都開始流血，倒地抽搐。

蕭離也吸入了少許，但她從小跟著師父試毒，對(duì)毒有抗性，只是頭暈了一下。她趕緊捂住口鼻，看向莫愁。

莫愁站在紅霧中，卻安然無恙。他看著那些慘叫的人，哈哈大笑：“血玉有毒！有毒！誰碰誰死！哈哈哈……”

笑著笑著，他忽然停下，看向蕭離，眼神又變得清澈：“離兒？”

“師父……”蕭離哽咽。

“快走……”莫愁說，聲音忽然變得虛弱，“血玉的毒……我也擋不住……你快走……去江南……找謝云舟……”

“師父！”

“走！”莫愁用盡最后力氣，推了她一把，“記住……血玉是鑰匙……天機(jī)圖……在謝家……”

他說完，倒了下去，和夜梟倒在一起。

紅霧漸漸散了。地上躺著十幾個(gè)人，有的還在抽搐，有的已經(jīng)不動(dòng)了。趙明軒趴在地上，七竅流血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死不瞑目。

蕭離跪在地上，看著師父和夜梟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
他們都死了。為了救她，都死了。

遠(yuǎn)處傳來腳步聲，還有火把的光。又有人來了。

蕭離咬緊牙關(guān)，撿起地上的半塊血玉――是滾到她腳邊的那半塊。又爬到夜梟身邊，從他懷里摸出另外半塊――是他從師父那兒得來的那半塊。

兩塊血玉合在一起，又是完整的一塊。

她握緊血玉，最后看了一眼師父和夜梟，轉(zhuǎn)身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身后，火光越來越近。

可她不能回頭。

師父說，去江南，找謝云舟。

血玉是鑰匙，天機(jī)圖在謝家。

她得活下去。

為了師父，為了夜梟，為了蕭家滿門。

她得活下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