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離的眼淚又涌了上來。夜梟……到死都在想著保護她。
“你和他……是什么關系?”她哽咽著問。
“同門。”女子說,聲音有些沙啞,“我是青龍會玄字組的,代號‘青鸞’。夜梟是我師兄。三年前,他救過我的命。這次,是我還他。”
蕭離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個叫青鸞的女子,和夜梟很像。眼神一樣的冷,可冷意下藏著別的什么東西。
“你的傷,得處理。”青鸞說,“趙明軒用的刀上有毒,雖然你師父用藥壓制了,但不清除干凈,會留下后患。”
蕭離這才卷起褲腿。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,雖然不疼,但看著嚇人。青鸞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,從藥瓶里倒出些藥粉,撒在傷口上。藥粉觸肉,發出“滋滋”的輕響,冒出白煙。很疼,但蕭離咬牙忍著。
“忍著點,這是在拔毒。”青鸞說著,用匕首在傷口上劃了個十字,黑血立刻涌了出來。她用力擠壓,直到流出的血變成鮮紅色,才重新上藥,包扎。
做完這些,她已經滿頭大汗。蕭離遞給她一塊手帕,她接過,擦了擦汗。
“謝謝。”蕭離說。
“不用。”青鸞坐在地上,靠著墻,閉目養神,“休息一個時辰,然后繼續趕路。劉猛逃回去報信,武林盟很快就會派人來追。我們得在他們封路之前,渡過長江。”
“你……要送我去江南?”
“嗯。”青鸞睜開眼,看著她,“夜梟的遺命,我會完成。送你去揚州,找到謝云舟,我的任務就結束了。”
“那你呢?回青龍會?”
青鸞笑了,笑容里有些苦澀:“回不去了。我幫了你,就是青龍會的叛徒。回去,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天下之大,總有容身之處。”青鸞說得很淡,可蕭離聽出了其中的蒼涼。
兩人都不再說話。蕭離靠在床上,閉目調息。腿上的傷處理過后,舒服多了,可心里的傷,卻越來越疼。
師父死了,夜梟死了。一夜之間,她在這世上最親的兩個人,都沒了。從此以后,她就是一個人了。
不,她還有血仇。還有血玉。還有師父臨終前說的,天機圖在謝家。
她得活下去。為了報仇,為了弄清楚真相,她得活下去。
一個時辰后,青鸞起身:“走吧。”
兩人離開木屋,繼續往南走。青鸞對地形很熟,專挑小路,避開官道和村鎮。路上,她們又遇到兩撥武林盟的巡邏隊,都提前避開了。
傍晚時分,她們到了長江邊的一個小漁村。村子很偏僻,只有十幾戶人家,以打魚為生。青鸞帶著蕭離走進村子,來到最靠江邊的一戶人家。
開門的是個老漁夫,看見青鸞,愣了一下,然后趕緊把她們讓進去。
“青姑娘,你怎么來了?”老漁夫低聲問,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外面。
“老陳,麻煩你,送我們過江。”青鸞說。
“現在?天快黑了,江上起風了,不安全。”
“必須現在走。”青鸞從懷里掏出錠銀子,塞給老漁夫,“麻煩你了。”
老漁夫看了看銀子,又看了看青鸞,一咬牙:“行!你們等著,我去準備船。”
他匆匆出去了。青鸞和蕭離在屋里等著。屋子很簡陋,但很干凈,墻上掛著漁網,空氣里有魚腥味。
“老陳是我爹當年的舊部。”青鸞忽然說,“我爹退出青龍會后,他也跟著退了,在這里隱居。這些年,我偶爾會來看他。”
“你爹……也是青龍會的?”
“嗯。玄字組組長,后來死在一次任務中。”青鸞說得平靜,可眼神里的痛楚掩蓋不住。
蕭離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她發現,青龍會的人,似乎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痛苦。夜梟是,青鸞也是。
“你恨青龍會嗎?”她問。
“恨。”青鸞說,“可我也恨我自己。恨我為什么生在青龍會,恨我為什么學了這身殺人的本事。但我沒得選。我爹死后,青龍會找到我,說我若不接他的位子,就殺了我娘。我接了,我娘還是死了。他們說,是意外,可我知道不是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還要幫夜梟?幫他,就是和青龍會作對。”
“因為他是這世上,唯一還把我當人看的人。”青鸞說,聲音很輕,“在青龍會,我們都是工具,是殺人的刀。可夜梟不同,他會問我想不想喝酒,會記得我生日,會在我受傷時給我送藥。雖然他很冷,很少笑,可我知道,他心里還有一點熱乎氣。就沖這點熱乎氣,我這條命,給他了。”
蕭離沉默了。她想起夜梟背著她趕路,想起他給她包扎傷口,想起他擋在她身前,說“死不了”。
那個人,心里確實還有熱乎氣。可惜,現在那點熱乎氣,也冷了。
老陳回來了,說船準備好了。三人悄悄來到江邊,上了一艘小漁船。船很舊,但很結實。老陳掌舵,青鸞和蕭離坐在船艙里。
船離了岸,駛入江心。江面很寬,水流湍急,小船在浪里顛簸。蕭離抓緊船舷,看著越來越遠的北岸,心里空落落的。
金陵,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。師父,夜梟,都留在那兒了。從此以后,她就是蘇離,一個無父無母、投親不遇的孤女。
“過了江,就是鎮江。”青鸞說,“從鎮江走水路,三天可到揚州。到了揚州,我會安排你和謝云舟見面。之后的事,就靠你自己了。”
“謝謝。”蕭離說。
“不用謝我。要謝,就謝夜梟。”青鸞望著江面,眼神飄遠,“他說,你是個好姑娘,不該死。他說,他欠你爹的,該還。”
蕭離握緊胸口的血玉。血玉貼身戴著,溫潤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些。
“青鸞,”她忽然問,“你知道天機圖嗎?”
青鸞身子一僵,轉頭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天機圖?”
“師父臨死前說的。他說,血玉是鑰匙,天機圖在謝家。”
青鸞盯著她看了很久,才緩緩道:“天機圖……是江湖上最大的秘密。據說,得之可得天下。六十年前,天機老人留下三卷天機圖,分散在江湖中。其中一卷,確實在謝家。但具體在誰手里,沒人知道。”
“另外兩卷呢?”
“一卷在少林寺,一卷在皇宮大內。”青鸞說,“可這些都只是傳說,沒人見過真的天機圖。夜梟找血玉,也是為了天機圖。他說,只有集齊血玉和天機圖,才能打開天機閣,找到當年的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十八年前,蕭家滅門的真相。”青鸞看著她,“夜梟說,那件事,和天機圖有關。你爹蕭天絕,當年就是因為天機圖,才招來殺身之禍。”
蕭離心一沉。天機圖……又是天機圖。這東西到底藏著什么秘密?
船在江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,終于靠岸了。是南岸的一個小渡口,很偏僻,沒什么人。老陳把船系好,對青鸞說:“青姑娘,我只能送到這兒了。你們保重。”
“老陳,你也保重。”青鸞抱了抱他,然后和蕭離下了船。
兩人沿著江岸走,找到一條小路,往鎮江方向去。天已經全黑了,月亮升起來,冷冷地照著大地。
“今晚在鎮江歇腳,明天雇車去揚州。”青鸞說。
蕭離點頭。她腿上的傷還是很疼,每走一步都像針扎。但她沒吭聲,咬牙忍著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燈火,是鎮江城。城門已經關了,但青鸞似乎有辦法,帶著她繞到城墻的一處破損處,翻墻進去。
城里很安靜,街道上空蕩蕩的,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。青鸞帶著蕭離穿街過巷,來到一家客棧后門,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,是個伙計,看見青鸞,趕緊讓進去。
“兩間上房,要安靜的。”青鸞說。
“好嘞,青姑娘您稍等。”伙計麻利地去準備了。
青鸞和蕭離上了樓,進了房間。房間很干凈,有床有桌,還有屏風隔出的洗漱間。伙計送來熱水和飯菜,然后退下了。
蕭離洗了臉,換了藥,吃了點東西。青鸞也在自己房里洗漱,然后過來看她。
“你的傷,明天還得換藥。”青鸞說,“今晚好好休息。明天一早,我來叫你。”
“青鸞,”蕭離叫住她,“你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青鸞站在門口,背對著她,沉默了片刻,才說:“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天下這么大,總有地方可去。”
“如果你沒地方去……可以留下來。”蕭離說,說完自己都愣了。她怎么會說這種話?
青鸞轉身,看著她,眼神有些復雜:“留下來?跟你一起?”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蕭離低下頭,“我只是覺得,你一個人……”
“不用可憐我。”青鸞打斷她,“我習慣了。一個人,挺好。”
她說完,推門出去了,輕輕帶上門。
蕭離坐在床上,發了一會兒呆,然后躺下,閉上眼睛。可怎么也睡不著。一閉眼,就是師父和夜梟倒下的畫面,就是血,就是紅蓮令在夜空炸開的景象。
她坐起來,從懷里掏出那兩塊血玉,合在一起。完整的血玉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,那些細密的紋路清晰可見,是地圖,指向某個地方。
天機閣。師父說,天機圖在謝家。謝云舟……他會幫她嗎?
她不知道。但她必須去試試。
從今往后,她就是蘇離。蘇州琴師蘇離,父母雙亡,投奔揚州遠親。
蕭離已經死了,和師父、夜梟一起,死在了金陵。
她把血玉貼身戴好,重新躺下,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,她睡著了。
夢里,她看見師父在對她笑,夜梟站在師父身邊,也對她笑。他們說:“離兒,好好活著。”
她說:“我會的。”
天,快亮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