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青衣人點頭,“我一直在等你來找我。或者說,在等岳清霜死,等蘇離活。”
岳清霜握緊路引,覺得手心發燙。從今往后,她就是蘇離了。岳清霜死了,死在金陵,死在武林盟千金的身份里。
“前輩,”她問,“我該怎么稱呼您?”
“叫我老木吧。”青衣人說,“我是個木匠,平時就做點木工活。”
老木。很普通的名字,和這個人一樣,普通,不起眼,可又深不可測。
“老木叔,”她改了稱呼,“您能送我去揚州嗎?”
“能,但只能送到城外。”老木說,“進了揚州,我就不能露面了。謝家眼線多,我這張臉,有人認得。”
“那之后呢?您去哪兒?”
“回金陵。”老木說,“有些事,還沒了結。”
岳清霜不再問。她知道,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,有自己該做的事。
夜深了。老木在火堆旁打坐,岳清霜躺在床上,卻怎么也睡不著。一閉眼,就是爹的臉,是夢里那個背琴女子的臉,是老木剛才說的那些話。
孿生姐妹,殺父仇人,頂替的身份,十八年的謊。
這一切,像一場噩夢,醒不過來。
她側過身,手摸到枕邊的銅錢。冰涼的銅錢,在指間摩挲,能感覺到那個“離”字的輪廓。
離。蕭離。她的姐姐。
她們本該一起長大,一起學琴,一起玩耍。可命運弄人,她們一個在仇恨里長大,一心報仇;一個在謊里長大,認賊作父。
如果早一點知道真相,會不會不一樣?
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從今往后,她的路,得自己走了。
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,咕咕,咕咕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}人。
岳清霜閉上眼,強迫自己入睡。明天還要趕路,得養足精神。
她做了個夢。夢里,她看見一個女子在彈琴,琴是焦尾琴,琴聲凄美。女子背對著她,左肩上有一朵火焰形狀的胎記,紅得像血。她走過去,想看清女子的臉,可女子始終不回頭。
“姐姐。”她聽見自己喊。
女子撫琴的手停了。她緩緩轉過身,露出一張臉――和她一模一樣的臉,只是更清瘦,眼神更冷。
“妹妹,”女子開口,聲音很輕,像風,“你來了。”
“姐姐,我……”
“別說話。”女子走過來,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冰,像死人,“記住,別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我們都活在謊里。”女子笑了,笑容凄涼,“我的仇恨是真的,你的親情是假的。我們都被騙了,被騙了十八年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?”
“去揚州,找謝云舟。”女子說,“找到天機圖,找到真相。然后……做一個了斷。”
“了斷?什么了斷?”
女子沒回答,只是松開手,轉身走向黑暗。她追上去,可怎么也追不上。女子的身影越來越遠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,只剩那朵火焰胎記,在黑暗里發光,像一盞引路的燈。
“姐姐!”她大喊,驚醒。
天亮了。晨光從破窗戶照進來,灑了一地。老木已經起來了,在煮粥。簡陋的鍋里,白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散發出米香。
“做噩夢了?”老木頭也不回地問。
“嗯。”岳清霜坐起來,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“夢見她了。”
“夢是反的。”老木盛了碗粥,遞給她,“吃完上路。今天得趕八十里,晚上得到下一個鎮子。”
岳清霜接過粥,小口喝著。粥很燙,很香,讓她稍微踏實了些。
吃完早飯,兩人收拾東西上路。老木不知從哪兒弄了輛驢車,很舊,但結實。他趕車,岳清霜坐在車上,腿上蓋著條舊毯子。
驢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山路上,很慢,但穩。老木不說話,岳清霜也不說話,兩人都沉默著,只有驢蹄聲和車輪聲,單調地響著。
中午,他們在一個茶棚歇腳。茶棚里人不多,幾個行商在喝茶聊天,說的是金陵的事。
“聽說了嗎?武林盟出大事了!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岳獨行的女兒跑了!說是離家出走,可有人看見,她是被人擄走的!”
“擄走?誰那么大膽子,敢擄武林盟主的女兒?”
“還能有誰?青龍會唄!聽說他們抓了岳大小姐,要挾岳獨行交出什么東西。岳獨行不交,他們就撕票!”
“嘖嘖,這世道……”
岳清霜低著頭喝茶,手在桌子下握緊了。她在等,等老木的反應。可老木只是慢悠悠地喝茶,像沒聽見。
喝完茶,兩人繼續上路。等走遠了,岳清霜才問:“老木叔,他們說我是被青龍會擄走的,是您放的消息?”
“嗯。”老木承認得很干脆,“這樣,岳獨行就會去查青龍會,不會往江南想。能給你爭取點時間。”
“可青龍會會背這個黑鍋?”
“他們背的黑鍋多了,不差這一個。”老木說,“而且,他們確實在找你。不過不是要擄你,是要殺你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你是蕭天絕的女兒。”老木說,“青龍會當年參與了滅門,怕你報仇。而且,他們也在找血玉,找天機圖。你活著,對他們沒好處。”
岳清霜心里一緊。原來,這么多人想她死。
“那您呢?”她看著老木的背影,“您想我死嗎?”
老木趕車的手頓了頓,許久,才說:“我想你活著。至少,在見到蕭離之前,活著。”
“見到之后呢?”
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說。”老木揮了揮鞭子,驢加快了腳步。
夕陽西下時,他們到了一個小鎮。鎮子不大,但很熱鬧,街上人來人往,店鋪都開著。老木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,要了兩間房。
“今晚在這兒歇腳,明天一早趕路,中午能到長江邊,雇船過江。”老木說,“過了江,就是揚州地界了。”
岳清霜點頭。她累壞了,腿疼,腰也酸,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覺。
可躺在床上,又睡不著。一閉眼,就是蕭離的臉,是爹的臉,是那些血淋淋的真相。
她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外面是條小巷,很安靜,只有幾只野貓在翻垃圾。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已經是二更了。
忽然,她看見巷口有個人影閃過,很快,像鬼魅。她心里一緊,趕緊關窗,可已經晚了。門被推開,一個人閃了進來,反手關上門。
是個黑衣人,蒙著面,只露出眼睛。手里拿著把匕首,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。
“岳大小姐,又見面了。”黑衣人開口,聲音嘶啞。
是昨天那個瘦高個子的同伙?不對,聲音不一樣。
“你是誰?”她后退一步,手摸向枕邊的短劍。
“要你命的人。”黑衣人一步步逼近,“昨天讓你逃了,今天可沒那么幸運了。”
“誰派你來的?”
“去了陰曹地府,問閻王吧。”黑衣人舉刀刺來。
岳清霜拔劍格擋。“鐺”的一聲,火星四濺。她被震得后退,撞在墻上,短劍脫手飛出。黑衣人又刺來,她側身躲開,匕首擦著她的胳膊劃過,劃破衣袖,留下一道血痕。
疼。但她顧不上疼,就地一滾,撿起短劍,又刺。可她的劍法在黑衣人面前,還是不夠看。幾招下來,她身上又添了幾道傷,雖然不深,但血一直在流。
“別掙扎了,你逃不掉的。”黑衣人獰笑,又一刀刺來。
這次她躲不開了。眼看刀就要刺中心口,門忽然被撞開,老木沖了進來,一劍架開黑衣人的匕首。
“走!”老木喝道。
岳清霜轉身就往窗邊跑,黑衣人想追,被老木攔住。兩人在屋里打起來,刀光劍影,桌椅翻倒,花瓶碎裂,響成一片。
岳清霜爬上窗臺,正要往下跳,回頭看了一眼。老木和黑衣人打得難解難分,但老木明顯占了上風,一劍刺穿了黑衣人的肩膀。黑衣人悶哼一聲,轉身撞開窗戶,跳了出去。
老木沒追,走到窗邊,看著黑衣人消失在夜色里,然后關窗,轉身。
“你沒事吧?”他問。
岳清霜搖頭,指著胳膊上的傷:“只是皮外傷。”
老木檢查了一下,確實不深,上了藥,包扎好。
“他們找來了。”老木臉色凝重,“比我想的快。看來,有人泄露了我們的行蹤。”
“誰會泄露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木說,“但這里不能待了。收拾東西,馬上走。”
兩人匆匆收拾好東西,從后門離開客棧。夜色正濃,街上空蕩蕩的,只有幾只野狗在翻垃圾。老木帶著她穿街過巷,來到鎮外的一處破廟。
“今晚在這兒將就一宿。”老木說,“明天天一亮,我們就走。不休息了,直接趕路,爭取明天晚上過江。”
岳清霜點頭。破廟很臟,很破,但至少能遮風擋雨。她找了處干凈的角落,鋪上毯子,躺下。
累,很累。可還是睡不著。一閉眼,就是刀光,是血,是黑衣人冰冷的眼睛。
“老木叔,”她輕聲問,“我們會死嗎?”
“人都會死。”老木坐在門口,背對著她,看著外面的夜色,“但不會現在死。在你見到蕭離之前,我不會讓你死。”
“您為什么對我這么好?”
“不是對你好。”老木說,“是對不起你爹。當年我沒能救他,現在,至少能救他女兒。”
岳清霜不再問。她閉上眼睛,聽著外面的風聲,蟲鳴聲,還有老木平穩的呼吸聲。
慢慢,她睡著了。
這一次,沒做夢。
天,快亮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