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喲,這不是蘇姑娘嗎?”他笑著打招呼,目光在蕭離和岳清霜身上掃過,最后停在岳清霜臉上,“聽說蘇姑娘來了鎮(zhèn)江,我特意過來看看。怎么,不認得我了?”
岳清霜心里一緊。她現(xiàn)在是“蘇離”的身份,可林逸之認識的是“岳清霜”。他這話,是什么意思?
“林公子說笑了,我們沒見過。”她淡淡說。
“沒見過?”林逸之挑眉,笑得更深了,“蘇姑娘貴人多忘事啊。半個月前在金陵,咱們還在忘憂閣聽過您彈琴呢。那曲《廣陵散》,真是余音繞梁,三日不絕啊。”
他這話一說,蕭離和岳清霜的心都沉了下去。林逸之知道她們的身份,至少,知道岳清霜的身份。他是故意來試探的。
“林公子記性真好。”岳清霜勉強笑了笑,“不過我還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“別急著走啊。”林逸之上前一步,攔住去路,“正好,我船上備了好酒好菜,蘇姑娘賞臉,一起喝一杯?還有這兩位……”他看向蕭離和老木,“是蘇姑娘的朋友吧?一起,一起。”
“不用了,我們還有事。”老木開口,聲音很冷。
“這位是……”林逸之看向老木,眼神里帶著探究。
“家叔。”岳清霜說。
“哦,原來是令叔。”林逸之拱手,“失敬失敬。不過,蘇姑娘,您真不賞臉?我可是一聽說您來了鎮(zhèn)江,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。您這樣,太傷人心了。”
他話說得客氣,可眼神里透著威脅。蕭離知道,今天這關,不好過。
“既然林公子盛情,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”她忽然開口,替岳清霜答應了。
岳清霜驚訝地看著她,蕭離微微搖頭,示意她別說話。
“這位是……”林逸之看向蕭離。
“我姐姐。”岳清霜說。
“原來是蘇大姑娘。”林逸之笑得更燦爛了,“兩位蘇姑娘,請。”
三人上了畫舫。畫舫很華麗,分上下兩層,下層是客廳,布置得典雅精致,桌上已經(jīng)擺好了酒菜。那個鵝黃衣裙的女子也在,看見他們上來,笑著迎過來。
“逸之,這幾位是?”
“這位是蘇離蘇姑娘,琴技了得。這位是蘇姑娘的姐姐,這位是令叔。”林逸之介紹,“蘇姑娘,這是我表妹,柳如煙。”
柳如煙。蕭離心里一動。她想起來了,柳如煙是金陵柳家的女兒,柳文淵的侄女。柳文淵是武林盟四大長老之一,也是當年陷害蕭天絕的幫兇之一。這個柳如煙,是敵是友?
“蘇姑娘好。”柳如煙行禮,笑容甜美,可眼神里帶著審視,在蕭離和岳清霜身上掃來掃去。
“柳姑娘好。”岳清霜回禮。
幾人落座。林逸之親自倒酒,舉杯:“蘇姑娘,我敬你一杯。能在這兒遇見,是緣分。”
岳清霜端起酒杯,淺淺抿了一口。酒很辣,她皺了皺眉。
“蘇姑娘不會喝酒?”林逸之笑問。
“不太會。”
“那多吃菜。”林逸之殷勤地夾菜,“這些都是鎮(zhèn)江的特色,嘗嘗。”
席間,林逸之一直在找話題,從琴棋書畫聊到江湖趣聞,看似隨意,可每句話都在試探。蕭離和老木很少說話,只是聽著。岳清霜則小心應對,盡量不露破綻。
酒過三巡,林逸之忽然放下酒杯,看著岳清霜,似笑非笑:“蘇姑娘,有件事,我很好奇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聽說岳盟主的千金,岳大小姐,前幾日離家出走了。”林逸之說,“金陵城里都在傳,說是被青龍會擄走的。可我怎么覺得,岳大小姐不像被擄走,倒像是……自己走的?”
岳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臉上不動聲色:“林公子說笑了,我怎么會知道岳大小姐的事?”
“是嗎?”林逸之看著她,眼神銳利,“可我怎么覺得,蘇姑娘和岳大小姐,長得有幾分像呢?特別是這雙眼睛,簡直一模一樣。”
空氣瞬間凝固了。蕭離的手按在桌下的琴弦上,老木的眼神也冷了下來。柳如煙則笑盈盈地看著,像是在看好戲。
“林公子真會開玩笑。”岳清霜勉強笑了笑,“天下之大,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。我不過是尋常百姓,哪能和岳大小姐比。”
“尋常百姓?”林逸之笑了,從懷里掏出個東西,放在桌上,“那這個,蘇姑娘怎么解釋?”
是一枚銀鈴,半個指甲大小,系著截斷裂的紅繩。正是岳清霜劍穗上的那對銀鈴之一,是她在雞鳴寺后山掉的。
岳清霜的臉色白了。她沒想到,這枚銀鈴會落在林逸之手里。
“這銀鈴,是我的人在雞鳴寺后山撿到的。”林逸之慢慢說,“那里死了不少人,有武林盟的,有青龍會的。而這銀鈴,是岳大小姐劍穗上的。蘇姑娘,你說,這銀鈴怎么會掉在那兒?你又怎么會有和岳大小姐一模一樣的銀鈴?”
岳清霜說不出話。蕭離知道,瞞不住了。
“林公子,”她開口,聲音很平靜,“你到底想說什么?”
“我想說,”林逸之看向她,眼神玩味,“蘇姑娘,不,岳大小姐,您這出離家出走的戲,演得不錯。可您知不知道,您這一走,金陵城亂成什么樣了?岳盟主發(fā)了瘋似的找您,武林盟和青龍會打得不可開交,多少人因您而死。您倒好,在這兒游山玩水,彈琴喝酒。岳大小姐,您良心過得去嗎?”
岳清霜的眼淚涌了上來,但她咬牙忍著:“我沒有游山玩水,我是在查真相!”
“真相?什么真相?”林逸之追問。
“十八年前,蕭家滅門的真相!”岳清霜豁出去了,盯著他,“林公子,你是錦繡閣的少東家,消息靈通。你應該知道,蕭天絕是被冤枉的,那些證據(jù)是偽造的。你也應該知道,我根本就不是岳獨行的女兒,我是蕭天絕的女兒,蕭清霜!”
話音落下,畫舫里一片死寂。柳如煙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老大。林逸之則看著她,眼神復雜,有驚訝,有探究,也有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。
“你知道了?”他輕聲問。
“知道了。”岳清霜擦干眼淚,眼神堅定,“所以,林公子,你要把我交給你爹,還是交給岳獨行?”
林逸之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搖頭:“我誰都不交。岳大小姐,不,蕭姑娘,您誤會我了。我找您,不是為了抓您,是為了幫您。”
“幫我?”
“對。”林逸之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湖水,“我爹和岳獨行、謝凌峰是一伙的,當年的事,他也參與了。可我和他不一樣。我覺得蕭天絕是冤枉的,我覺得您和您姐姐是無辜的。所以,我想幫你們,找到真相,為蕭家平反。”
“為什么?”蕭離問,“你為什么要幫我們?”
“因為……”林逸之轉(zhuǎn)身,看著她們,眼神真誠,“因為我娘,是蕭夫人的結(jié)義姐妹。我娘臨死前告訴我,蕭夫人是這世上最善良、最正直的人,她絕不可能勾結(jié)魔教。我娘讓我,如果有機會,一定要為蕭家平反。這些年,我一直在查,可勢單力薄,查不出什么。直到你們出現(xiàn),直到岳大小姐離家出走,我才看到希望。所以,我來了鎮(zhèn)江,找到了你們。”
蕭離和岳清霜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懷疑。林逸之的話,能信嗎?
“你們不信我,很正常。”林逸之苦笑道,“但我可以證明。你們不是在找天機石嗎?我知道在哪兒。而且,我還知道,天機石需要蕭家血脈才能激活。你們倆,一個都激活不了,因為你們是女子,天機石需要男子的血,蕭家男子的血。”
蕭離心里一動。天機石需要蕭家男子的血?師父沒說過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問。
“因為我娘告訴我的。”林逸之說,“蕭夫人當年說過,天機閣的封印,需要蕭家嫡系血脈才能打開。男子主外,女子主內(nèi)。天機石需要男子的血激活,天機圖需要女子的血顯形。你們姐妹是女子,只能激活天機圖,激活不了天機石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找到蕭家還活著的男子。”林逸之說,“可蕭家滿門被屠,哪還有男子活著?除非……當年有漏網(wǎng)之魚。”
蕭離和岳清霜的心都提了起來。蕭家還有男子活著?在哪兒?
“你知道在哪兒?”岳清霜急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逸之搖頭,“但我有線索。蕭夫人當年生你們的時候,身邊有個穩(wěn)婆,姓陳,是揚州人。蕭家出事后,那個穩(wěn)婆就失蹤了。我查了這么多年,終于查到,那個穩(wěn)婆還活著,在揚州鄉(xiāng)下。也許,她知道些什么。”
蕭離和岳清霜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希望。如果蕭家還有男子活著,那他們就不是孤軍奮戰(zhàn)了。
“那個穩(wěn)婆在哪兒?”蕭離問。
“在揚州城西三十里的陳家村。”林逸之說,“我可以帶你們?nèi)ァ5銈兊么饝乙患隆!?
“什么事?”
“找到真相后,不要濫殺無辜。”林逸之看著她們,眼神懇切,“岳獨行、謝凌峰、程遠山、柳文淵,他們該死。可他們的家人,他們的手下,不一定都該死。冤有頭債有主,別牽連無辜。”
蕭離沉默了。她想起師父的話:報仇可以,但別讓仇恨蒙蔽了眼睛。也想起夜梟的話:殺人容易,救人難。
“我答應你。”她緩緩道,“只誅首惡,不傷無辜。”
“好。”林逸之笑了,舉起酒杯,“那我們就一為定。找到穩(wěn)婆,找到蕭家后人,找到真相,為蕭家平反!”
幾人都舉杯,一飲而盡。只有老木,一直沉默著,眼神復雜地看著林逸之,像是在審視,又像是在回憶。
畫舫在湖上輕輕搖晃,遠處的夕陽正緩緩沉入水面,把湖水染成一片金紅。
新的線索,新的希望。這條路,似乎沒那么難走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