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六,晨。
鎮(zhèn)江的霧比揚州更濃,從江面漫上來,纏著碼頭的木樁,裹著停泊的船只,整片江面都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朧里。霧里有搖櫓聲,有船工號子,有早起漁民的說話聲,可看不見人,只聞其聲,像在夢里。
悅來客棧后院的客房里,蕭離早早醒了。她坐在窗邊,看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霧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焦尾琴。琴弦冰涼,可握在手心里,卻讓她覺得安心。
腿上的傷好多了,老木的藥很管用,再加上她自己的內功調息,傷口已經結痂,走路雖還有些跛,但已無大礙。青鸞的傷也好了些,只是背上那道刀口太深,還得養(yǎng)幾天。最麻煩的是謝云舟,左臂的箭傷引發(fā)了高燒,昨夜燒了一夜,天亮時才退下去,人還昏睡著。
岳清霜守了他一夜,此刻趴在床邊睡著了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顯然累壞了。蕭離看著她,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。這個妹妹,對謝云舟似乎格外上心。是因為他救了她們,還是……
她搖搖頭,不再想。感情的事,最是麻煩,也最是說不清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,是老木。蕭離開門,老木端著托盤進來,上面是粥和小菜。
“吃點東西。”老木放下托盤,看了一眼床上的謝云舟,“他怎么樣了?”
“燒退了,但還沒醒。”蕭離說。
“命大。”老木在桌邊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,“那一箭要是再偏半寸,就傷到筋脈了,這只手就廢了。現(xiàn)在這樣,養(yǎng)半個月,應該能恢復。”
“半個月……”蕭離皺眉,“我們沒那么多時間。”
“沒時間也得等。”老木喝了口茶,看著她,“你現(xiàn)在這狀態(tài),去金陵就是送死。岳獨行在金陵布下了天羅地網(wǎng),就等你自投羅網(wǎng)。你現(xiàn)在去,正好撞進他懷里。”
“可天機圖上的線索指向雞鳴寺,我必須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木從懷里掏出那張?zhí)鞕C圖――是個油布包,里面是塊絹帛,上面畫著山川河流,還有密密麻麻的文字,都是古篆,很難認。“這圖我昨晚看了半夜,有些眉目了。上面說,天機閣的入口在華山,但要找到入口,需要三樣東西:血玉、天機圖,還有……天機石。”
“天機石?那是什么?”
“一塊石頭,據(jù)說能感應天機圖上的機關。”老木說,“天機石應該在金陵,具體在哪兒,圖上沒寫。但我猜,和雞鳴寺有關。因為圖上有個標記,像個寺廟,旁邊寫著‘子午相交,陰陽相濟,石現(xiàn)真機’。”
“子午相交……是說子時和午時?”
“應該是。”老木點頭,“我懷疑,天機石就在雞鳴寺的某個地方,只有在特定的時辰,才會顯現(xiàn)。所以,我們得在特定的時間去雞鳴寺,才能找到天機石。”
“什么時候?”
“圖上沒寫,得去雞鳴寺實地查看才能知道。”老木收起天機圖,“所以,不用急著去金陵。等你們傷好了,我們一起去,從長計議。”
蕭離沉默了。老木說得對,急不得。可心里那股焦躁,卻怎么也壓不下去。師父死了,夜梟死了,蕭家的仇還沒報,天機閣還沒打開,真相還沒找到。她恨不能立刻飛到金陵,把一切都弄清楚。
“蕭離,”老木看著她,眼神嚴肅,“報仇不是拼命,是動腦。你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,就算找到了岳獨行,能殺得了他嗎?他武功比你高,手下比你多,你拿什么報仇?送死嗎?”
蕭離握緊了拳,指甲陷進掌心,很疼,但也讓她清醒了些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說,“等傷好了,等準備好了,再去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老木的臉色緩和了些,“吃飯吧,吃完我有事跟你說。”
兩人吃完飯,岳清霜也醒了,揉著眼睛坐起來。看見謝云舟還沒醒,她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。
“他沒事,就是太累了,讓他多睡會兒。”老木說,“清霜,你過來,我有事問你們。”
岳清霜走過來坐下。老木看著她,又看看蕭離,緩緩道:“你們倆,誰是姐姐,誰是妹妹?”
兩人都愣住了。蕭離看著岳清霜,岳清霜也看著蕭離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茫然。
“我們……不知道。”蕭離說,“師父沒說過,我們分開的時候才一歲,什么都不記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木說,“你們出生的時候,我在場。你們是臘月廿九子時三刻出生的,前后就差一炷香時間。先出來的是姐姐,后出來的是妹妹。姐姐左肩上有個火焰形胎記,妹妹右肩上有個水波紋胎記。蕭離,你的胎記在左肩,對吧?”
蕭離點頭。岳清霜下意識地摸了摸右肩,那里確實有個淡淡的胎記,像水波。
“所以,我是妹妹?”她輕聲問。
“嗯。”老木點頭,“蕭離是姐姐,你是妹妹。你們的娘給你們取名,姐姐叫離,妹妹叫霜。離是離火,霜是寒霜,一熱一冷,一剛一柔,正好相生相克。”
岳清霜的眼淚涌了上來。她看著蕭離,顫抖著伸出手:“姐姐……”
蕭離握住她的手,眼淚也掉了下來。分開十八年,她們終于知道,誰是姐姐,誰是妹妹了。
“你們娘是個很聰明、很剛烈的女子。”老木繼續(xù)說,眼神有些飄忽,“她生你們的時候難產,差點沒命。可看見你們平安,她笑了,說這輩子值了。她給你們戴上玉佩,說這是蕭家的傳家寶,一人一半,合在一起就是天機圖的地圖。她還說,等你們長大了,要一起去找天機閣,找到蕭家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蕭離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木搖頭,“你們娘沒說,只說是蕭家世代守護的東西,關系到天下蒼生。后來蕭家出事,你們娘難產而死,這秘密就沒人知道了。只有找到天機閣,才能知道。”
蕭離和岳清霜都沉默了。天下蒼生?蕭家守護的秘密?這聽起來,太重了,她們擔得起嗎?
“老木叔,”岳清霜擦干眼淚,問,“您和我們娘……是什么關系?”
老木的眼神黯了一下,許久,才緩緩道:“我是你娘的護衛(wèi),也是……她的師兄。我們從小一起長大,一起學武。后來她嫁給了蕭天絕,我就留在蕭府,做了護衛(wèi)。那晚出事,我沒在,等趕回去時,一切都晚了。我只來得及救出蕭離,把你交給了謝凌峰。我以為他能保護好你,沒想到……”
他握緊了拳,眼里有恨,也有悔:“是我錯了,我不該把你交給他。這十八年,我一直在找你,在暗中保護你。可我不敢露面,怕謝凌峰發(fā)現(xiàn),對你不利。直到那天在山上,看見你遇險,我才忍不住出手。”
岳清霜的眼淚又涌了上來。原來,這十八年,一直有人在暗中保護她,看著她長大。
“老木叔,謝謝您。”她哽咽道。
“不用謝,這是我欠你們娘的。”老木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漸散的霧,“現(xiàn)在,你們姐妹相認了,該做的,是養(yǎng)好傷,然后去金陵,找到天機石,打開天機閣,找到真相,為蕭家報仇。這條路很難,很危險,你們想清楚,要不要走。”
“要走。”蕭離和岳清霜同時說,語氣堅定。
老木轉身,看著她們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:“好,不愧是蕭家的女兒。那我們就一起走。不過,在去金陵之前,我們得先去個地方。”
“哪兒?”
“瘦西湖。”老木說,“天機圖上有個標記,在瘦西湖附近。我想去看看,那里有沒有線索。”
“什么時候去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老木說,“謝云舟的傷還得養(yǎng),讓他在這兒休息。我們三個去,快去快回。”
蕭離和岳清霜點頭。能出去走走,總比悶在客棧里好。
午后,霧散了,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,給鎮(zhèn)江城鍍上一層暖色。蕭離、岳清霜和老木三人出了客棧,雇了輛馬車,往瘦西湖去。
瘦西湖在鎮(zhèn)江城西,是個不大的湖,但很精致,湖邊種滿了柳樹,這個時節(jié)還沒發(fā)芽,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,隨風搖曳。湖上有幾艘畫舫,裝飾華麗,是富家公子小姐游玩的地方。
老木帶著兩人沿著湖邊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來到一處偏僻的角落。這里沒人,很安靜,只有風吹柳條的聲音。老木停下腳步,從懷里掏出天機圖,仔細對照著周圍的景物。
“圖上標記的地方,應該就在這附近。”他說,“可這里什么都沒有,只有柳樹和石頭。”
蕭離和岳清霜也四處查看。確實,這里很普通,看不出有什么特別。
“會不會標記錯了?”岳清霜問。
“不會,天機圖不會錯。”老木皺眉,繼續(xù)查看。忽然,他眼睛一亮,走到一塊大石頭前。石頭很普通,半人高,表面長滿了青苔。可石頭的形狀,和天機圖上的一個標記很像。
“是這塊石頭。”老木說,伸手在石頭上摸索。摸到一處凹陷的地方,他用力一按。
“咔嗒”一聲輕響,石頭從中間裂開,露出一個暗格。暗格里有個小木盒,很舊,上面刻著蓮花紋。
老木拿出木盒,打開。里面是塊石頭,巴掌大小,通體漆黑,表面光滑,像墨玉。石頭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,也是古篆。
“這就是天機石?”蕭離問。
“應該是。”老木拿起石頭,對著陽光看了看。陽光透過石頭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,像是地圖,又像是文字,但看不清。
“需要血玉。”老木說,“血玉能激活天機石,顯現(xiàn)出真正的指引。”
蕭離從懷里掏出那塊完整的血玉――是兩塊合在一起的。老木接過血玉,放在天機石上。血玉觸到石頭,發(fā)出淡淡的紅光,石頭上的文字忽然亮了起來,像活過來一樣,在石面上流動。然后,一道光從石頭上射出,投在旁邊的柳樹上,映出一幅地圖――是雞鳴寺的地圖,上面有個紅點,在寺后的一口古井旁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老木說,“天機石在雞鳴寺后的古井里。子時三刻,月正中天時,井水會倒映出真正的入口。”
“子時三刻……”蕭離記下時間,“那我們現(xiàn)在就去金陵?”
“不,晚上去。”老木收起天機石和血玉,“白天太顯眼,晚上趁夜進城,直接去雞鳴寺。子時三刻,月正中天,那時候去取天機石。”
三人正說著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轉頭看去,是一艘畫舫靠了岸,從船上下來幾個人,都穿著華服,為首的是一對年輕男女。男的二十出頭,穿著月白錦袍,面容俊朗,手里拿著把折扇,風度翩翩。女的十七八歲,穿著鵝黃衣裙,眉眼嬌俏,正挽著男子的手臂,笑得燦爛。
蕭離的眼神一凝。那個男子,她認得――是金陵“錦繡閣”的少東家,林逸之。錦繡閣是金陵最大的綢緞莊,和武林盟、謝家都有生意往來。林逸之本人武功不高,但人脈很廣,消息很靈通。他怎么會在這兒?
而且,他身邊的那個女子……蕭離仔細看了看,覺得有些眼熟,像是在哪兒見過。
“是林逸之。”岳清霜也認出來了,低聲說,“他怎么來鎮(zhèn)江了?”
“不知道,但肯定沒好事。”老木說,“我們走,別惹麻煩。”
三人轉身要走,可已經晚了。林逸之看見了他們,眼睛一亮,朝這邊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