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這兒到陳家村,騎馬快些,但太顯眼。”林逸之說,“我安排了兩輛驢車,看起來像走親戚的,不引人注意。但驢車慢,得一個半時辰才能到。我們得抓緊時間,趕在天黑前回來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蕭離站起身。
幾人出了院子,門口果然停著兩輛驢車,很舊,很普通。蕭離、岳清霜和謝云舟坐一輛,林逸之和老木坐另一輛。車夫都是林逸之的人,很可靠。
驢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走了一段,拐上一條小路。路確實不好走,坑坑洼洼,顛得人骨頭都快散了。但沿途風景不錯,田野、村莊、小河,在午后的陽光里,像一幅安靜的水墨畫。
岳清霜看著窗外的景色,忽然覺得,如果沒有這些恩怨,沒有這些仇恨,就這樣坐在驢車里,晃晃悠悠地去一個陌生的地方,其實也挺好。可惜,沒有如果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蕭離問。
“在想,”岳清霜低聲說,“如果沒有十八年前的事,我們現在會是什么樣子?也許,我們會在蕭府長大,一起學琴,一起練劍。爹娘會給我們講江湖上的故事,我們會偷偷溜出去看花燈,會為了誰多吃了一塊點心吵架……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后哽住了。蕭離握住她的手,沒說話,只是握得很緊。
謝云舟看著她們,心里也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。如果當年他爹沒做那些事,也許,他們現在會是朋友,甚至……他搖搖頭,甩掉這些不切實際的念頭。沒有如果,發生了就是發生了,欠了的債,得還。
驢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個村莊。村子很小,很破,只有幾十戶人家,都是低矮的土坯房。村口有棵老槐樹,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,看見驢車,都好奇地看過來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林逸之跳下車,對車夫說,“你們在這兒等著,我們進去找人。”
幾人下了車,走進村子。村子很安靜,偶爾有狗叫聲,有小孩的哭聲,但大多人家都關著門。他們按照林逸之說的,往村子最西頭走。
最西頭只有一戶人家,更破,更小,院墻都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茅草屋。院里堆著柴火,晾著幾件破衣服,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子正坐在屋檐下,低著頭補衣服。
“就是她,陳婆子。”林逸之低聲說。
蕭離走上前,在院門外停下,輕聲喚道:“婆婆。”
陳婆子抬起頭,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,眼睛很小,很渾濁,看人時瞇成一條縫。她打量了蕭離幾眼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幾人,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“你們找誰?”
“找您,陳婆婆。”蕭離說,“我們是從金陵來的,想向您打聽點事。”
“金陵?”陳婆子放下手里的針線,又打量了他們幾眼,“我不認識金陵的人,你們找錯人了。”
“婆婆,”岳清霜上前一步,從懷里掏出那塊水波紋玉佩,“您認識這個嗎?”
陳婆子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,手里的針線掉在地上。她盯著玉佩看了很久,然后抬頭,仔細看岳清霜的臉,又看蕭離的臉,嘴唇開始哆嗦。
“你、你們是……”
“我們是蕭天絕的女兒。”蕭離說,“我叫蕭離,她是我妹妹,蕭清霜。十八年前,臘月廿九,您在我娘身邊接生。您還記得嗎?”
陳婆子的眼淚涌了出來,她顫巍巍地站起身,走到院門前,伸出枯瘦的手,想摸岳清霜的臉,又不敢。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眼睛像夫人,鼻子像老爺……你們……你們都長這么大了……”
“婆婆,”岳清霜也哭了,“您知道我們還有個哥哥嗎?蕭家,還有后人活著嗎?”
陳婆子的臉色變了,她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:“進來說,進來說。”
她把幾人讓進屋里。屋里很暗,很破,只有一張破床,一張破桌子,兩把破椅子。陳婆子關上門,點起油燈,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屋子。
“坐,坐。”她抹了把眼淚,在床邊坐下,“十八年了,我沒想到,有生之年還能見到蕭家的小姐……”
“婆婆,”蕭離在她對面坐下,握著她的手,“您告訴我們,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?蕭家,還有沒有后人?”
陳婆子深吸一口氣,緩緩道:“那天晚上,臘月廿九,大雪。夫人臨盆,是我接生的。夫人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,就是你們。可生完你們,夫人就大出血,快不行了。老爺守在床邊,握著夫人的手,眼淚一直流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,繼續說:“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喊殺聲,著火了。老爺沖出去,又沖回來,說有人殺進來了,讓夫人快走。可夫人走不了了,她讓我抱著你們,從后門逃。她說,無論如何,要保住蕭家的血脈。”
“那您抱著我們逃了嗎?”岳清霜問。
“逃了。”陳婆子點頭,“我抱著你們,從后門溜出去,躲進了后山的山洞。可我剛進山洞,就聽見一聲慘叫,是夫人的聲音。我偷偷看了一眼,看見……看見夫人被人一刀砍死了……”
她的聲音哽咽了,說不下去。蕭離和岳清霜的眼淚也流了下來,緊緊握著彼此的手。
“后來呢?”謝云舟輕聲問。
“后來,我聽見老爺的喊聲,他在找你們。我抱著你們想出去,可就在這時,一個人沖進了山洞。”陳婆子說,“是個蒙面人,手里拿著刀,要殺我們。我護著你們,挨了一刀,昏了過去。等我醒來,山洞里只有我一個人,你們……不見了。”
“不見了?”蕭離皺眉,“那您知道是誰帶走了我們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婆子搖頭,“但我在昏迷前,看見那蒙面人手臂上有個刺青,是……是一條青龍。”
青龍會。蕭離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是青龍會。
“那蕭家還有沒有別的后人?”林逸之問,“比如……男孩?”
陳婆子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蕭離和岳清霜,猶豫了一下,才低聲道:“有。”
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。
“在哪兒?”蕭離急問。
“我不知道在哪兒,但我知道,他還活著。”陳婆子說,“夫人臨盆前,其實懷的是三胞胎。只是第三個孩子胎位不正,生得晚。我接生完你們姐妹,夫人又生了一個,是男孩。可那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氣,我以為死了,就用布包了,放在一邊。可后來,我昏過去之前,好像看見……那個男孩,動了。”
“動了?”岳清霜瞪大眼睛,“他沒死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陳婆子搖頭,“我昏過去了,醒來時,那個孩子也不見了。也許……也許被人救走了。也許,他還活著。”
蕭離和岳清霜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希望。蕭家還有后人,是個男孩,可能還活著。
“婆婆,”蕭離握緊她的手,“您還記得那孩子有什么特征嗎?比如,胎記什么的?”
陳婆子想了想,緩緩道:“那孩子……左胸有塊胎記,紅色的,像火焰。和大小姐你左肩上的胎記,一模一樣。”
蕭離的心猛地一跳。左胸,火焰胎記。和她一樣的胎記。
“還有,”陳婆子繼續說,“那孩子的右腳,有六根腳趾。我接生時看見了,很特別。”
六根腳趾。這是個很明顯的特征。
“婆婆,”林逸之問,“這些年,您有沒有聽說過,有誰家有六根腳趾的孩子?”
“沒有。”陳婆子搖頭,“我后來逃到這里,一直不敢說當年的事。只是偶爾聽說,江湖上有人在找一個有六根腳趾的孩子,但具體是誰在找,找誰,我不知道。”
有人在找?蕭離心里一動。會是爹當年的朋友嗎?還是……仇人?
“婆婆,”岳清霜擦干眼淚,“謝謝您告訴我們這些。您放心,我們會找到哥哥,會為蕭家報仇的。”
“好,好。”陳婆子又哭了,“夫人老爺在天有靈,一定會保佑你們的。只是……你們要小心。當年那些人,不會放過你們的。尤其是……謝家和岳家。”
她看了謝云舟一眼,眼神復雜。謝云舟低下頭,不敢看她。
“婆婆放心,我們會小心的。”蕭離站起身,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,塞給陳婆子,“這點錢您拿著,買點吃的用的。等我們找到哥哥,報了仇,再來接您,讓您過好日子。”
“不用,不用。”陳婆子推辭,“我一個老婆子,要這么多錢干什么。你們留著,路上用。只要你們好好的,我就安心了。”
蕭離堅持要給,陳婆子只好收下。幾人又說了幾句,眼看天色不早,得趕在天黑前回城,就告辭離開。
陳婆子送他們到院門口,看著他們走遠,老淚縱橫。
“夫人,老爺,你們看見了嗎?小姐們長大了,來找你們了……”
驢車緩緩駛離村子。車里,幾人都沉默著,消化著剛才聽到的消息。
蕭家還有后人,是個男孩,左胸有火焰胎記,右腳有六根腳趾。有人在找他,是敵是友,不知道。
“現在,我們有兩個目標。”蕭離緩緩道,“第一,去金陵,找到天機石,打開天機閣,找到真相。第二,找到哥哥,蕭家最后的血脈。”
“怎么找?”岳清霜問,“天下這么大,找一個有六根腳趾的人,太難了。”
“不難。”林逸之忽然開口,“我知道有個人,專門買賣消息,江湖上的事,沒有他不知道的。只要出得起錢,他就能幫你找到想找的人。”
“誰?”
“揚州‘聽風樓’的樓主,風無痕。”林逸之說,“不過,這個人很怪,不見生人,也不接普通生意。想找他,得有信物,或者……足夠吸引他的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能吸引他?”謝云舟問。
“天機圖。”林逸之看著他,“風無痕癡迷于各種秘密和寶藏,天機圖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。如果我們用天機圖的消息做餌,也許能引他出來。”
“太冒險了。”蕭離皺眉,“天機圖關系重大,不能輕易泄露。”
“我們可以用假消息。”林逸之說,“只要讓他相信,我們有天機圖的線索,他就會見我們。見了面,再談找人的事。”
蕭離想了想,點頭:“可以試試。但得小心,別暴露了天機圖在我們手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逸之說,“明天,我去聽風樓探探口風。你們在別院等我消息。”
驢車在暮色中緩緩前行,遠處揚州城的輪廓漸漸清晰。夕陽的余暉給城墻鍍上一層金邊,很美,可車里的每個人都知道,這美麗的背后,藏著多少危險和秘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