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八,酉時。
揚州城西,瘦西湖畔,聽風樓。
這是一座很奇怪的樓。三層,飛檐斗拱,建在湖心的一座小島上,只有一條九曲木橋與岸相連。樓是木質的,漆成深褐色,在暮色里像蹲伏的巨獸。樓里沒有燈,黑漆漆的,只有頂層的一扇窗戶透出微弱的光,像一只獨眼,冷冷地看著湖面。
林逸之就站在木橋的這一端,手里提著一個燈籠,燈籠的光在晚風里搖晃,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。他已經站了快一炷香時間,橋那頭依然靜悄悄的,沒有人出來,也沒有人進去。
“風樓主,”他提聲喊道,“金陵林逸之求見,有要事相商。”
聲音在湖面上傳開,又被風吹散,沒有回應。只有湖水輕輕拍打橋柱的聲音,嘩嘩,嘩嘩,像在嘲笑。
林逸之皺了皺眉。風無痕的怪脾氣,他早有耳聞,可沒想到這么難見。他今天下午就來過一次,守門的童子說樓主不見客。他塞了銀子,童子收了,但還是那句話:樓主不見客。
他不死心,傍晚又來了,這次直接喊話。可還是沒回應。
難道真要無功而返?他回頭看了一眼岸邊的馬車,蕭離她們還在車里等著。如果見不到風無痕,找哥哥的線索就又斷了。
不行,必須見到。
他深吸一口氣,踏上木橋。橋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過,踩上去吱呀作響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走得很慢,很小心,眼睛盯著橋那頭的那扇門。
走到橋中段時,異變突生。
“嘩啦――”
水花炸開,幾道黑影從湖里躍出,手里拿著分水刺,直刺林逸之下盤。是水鬼,潛伏在水下,就等他上橋。
林逸之早有防備,燈籠一扔,身形急退,同時手在腰間一摸,軟劍出鞘,劍光如練,掃向那幾人。可他人在橋上,無處借力,劍勢雖快,力道不足。那幾人輕易避開,又潛入水中,不見蹤影。
“林公子小心!”岸上傳來蕭離的急呼。
林逸之沒回頭,眼睛死死盯著水面。水面恢復了平靜,只有漣漪一圈圈蕩開。可他感覺得到,水下的殺機,還在。
“嗖嗖――”
幾支弩箭從湖對岸的蘆葦叢里射來,目標是橋上的林逸之。他揮劍格擋,可箭太多,太密,一支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,帶起一蓬血花。
疼,但他顧不上。因為他看見,那扇一直緊閉的門,開了。
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中年人走了出來,站在門口,背著手,冷冷地看著橋上這一幕。是風無痕。
“風樓主!”林逸之急喊,“這就是聽風樓的待客之道?”
風無痕沒說話,只是抬手,做了個“停”的手勢。弩箭停了,水下的動靜也停了。湖面又恢復了平靜,只有林逸之粗重的喘息聲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林公子,”風無痕終于開口,聲音很平,沒什么起伏,“我說了,不見客。”
“我有要事。”林逸之捂著肩膀的傷,一步步走過去,“事關天機圖。”
風無痕的瞳孔猛地一縮。雖然只有一瞬,但林逸之捕捉到了。
“進來說。”風無痕側身讓開。
林逸之走進門,門在他身后關上。樓里很暗,只有幾盞油燈,勉強能看清路。風無痕在前面帶路,上了二樓,走進一間書房。
書房很大,四面墻都是書架,堆滿了書。中間一張大書案,案上攤著一張地圖,正是江南水系圖。風無痕在書案后坐下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林逸之坐下,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,按住肩膀的傷口。血還在流,帕子很快就紅了。
“你的傷,”風無痕說,“我讓人給你處理。”
“不用,先說事。”林逸之盯著他,“風樓主,我知道你在找天機圖。我也在找。而且,我有線索。”
“什么線索?”
“天機圖在蕭家后人手里。”林逸之說,“蕭天絕的一對女兒,還活著。她們手里有天機圖,還有血玉。她們在找天機閣,也在找她們失蹤的哥哥――蕭家最后一個男丁。”
風無痕的眼睛瞇了起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為我見過她們。”林逸之說,“她們現在就在揚州,在找我幫忙。她們想找到哥哥,想打開天機閣,想為蕭家平反。風樓主,你不是一直在查十八年前蕭家的事嗎?你不是一直在找天機圖嗎?現在機會來了。”
風無痕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幫她們找到哥哥。”林逸之說,“蕭家那個男孩,左胸有火焰胎記,右腳有六根腳趾。今年該十八歲了。風樓主消息靈通,江湖上的事,沒有你不知道的。只要你肯幫忙,一定能找到。”
“找到之后呢?”
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說。”林逸之說,“但至少,讓蕭家的血脈能團聚,能讓蕭天絕的冤屈得以昭雪。風樓主,你當年受過蕭天絕的恩惠,不是嗎?”
風無痕的臉色變了。他盯著林逸之,眼神銳利如刀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的。”林逸之坦然道,“十八年前,你被人追殺,是蕭天絕救了你,還幫你報了仇。你欠他一條命。現在,他的女兒需要幫助,你該還這個人情了。”
風無痕閉上眼睛,許久,才緩緩睜開,眼神復雜。
“蕭家的女兒……在哪兒?”
“在岸上等我。”林逸之說,“風樓主若想見,我這就叫她們進來。”
“不用。”風無痕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漆黑的湖面,“今晚的事,是個警告。有人在盯著聽風樓,也有人在盯著你們。剛才那些水鬼,不是聽風樓的人,是青龍會的水字組。他們一直在監視這里,就等你們自投羅網。”
林逸之心里一沉。青龍會也盯上聽風樓了?
“那……”
“你們今晚不能走。”風無痕轉身,看著他,“青龍會的人還在外面,你們一出去,就會被截殺。在聽風樓里,他們不敢硬闖。你們在這兒住一晚,明天天亮,我想辦法送你們離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風無痕打斷他,“想活命,就聽我的。現在,去處理傷口,然后帶你的人進來。記住,從后門進,別走正門。后門在樓下廚房,有個暗門,通向湖底的一條密道。從密道能到岸邊的另一處宅子,那兒安全。”
林逸之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:“好,聽你的。”
風無痕叫來一個童子,帶林逸之去處理傷口,然后又安排人去接蕭離她們。林逸之包扎好傷口,從后門出去,果然看見一條密道,在水下,但有換氣的地方,能勉強通過。他潛過去,從另一頭上岸,是處很偏僻的宅子,很隱蔽。
蕭離、岳清霜、謝云舟和老木已經在宅子里等著了。看見林逸之受傷,岳清霜趕緊上前。
“林公子,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,皮外傷。”林逸之擺擺手,把風無痕的話說了一遍。
“青龍會……”蕭離皺眉,“他們動作真快。”
“不奇怪。”老木說,“聽風樓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集散地,青龍會一直想控制。風無痕這個人,雖然怪,但還算正派,不肯和青龍會合作。所以青龍會一直想除掉他,或者逼他就范。你們來找他,正好給了他們借口。”
“那我們怎么辦?”岳清霜問。
“聽風無痕的,在這兒住一晚,明天天亮再走。”林逸之說,“他說有辦法送我們離開揚州。而且,他答應幫我們找人了。”
“真的?”岳清霜眼睛一亮。
“嗯。”林逸之點頭,“但他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么條件?”
“天機閣打開之后,他要里面的三樣東西。”林逸之說,“具體是什么,他沒說。但他說,那三樣東西對他很重要,對你們沒用。他只要那三樣東西,其他的,包括天機圖,都可以給你們。”
蕭離和謝云舟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疑慮。風無痕只要三樣東西,聽起來很合理,可誰知道那三樣東西是什么?萬一是關鍵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