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里沒有光,只有墻縫里滲進來的水,滴在石板上,一滴,一滴,很慢,很規律,像在數著時間。岳清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聽著那滴水聲,已經聽了三天――或者四天?她分不清了。這里沒有白天黑夜,只有無盡的黑暗,和那永不停止的滴水聲。
她的右腿斷了,是那天被抓時摔斷的。謝凌峰的人下手很重,把她從馬上拽下來,她掙扎,那人一腳踹在她膝蓋上,骨頭碎裂的聲音,她自己都聽得清清楚楚。疼,鉆心地疼,可她沒有哭,只是咬著嘴唇,咬出了血,也沒吭一聲。
因為她知道,哭沒用。求饒沒用。她現在能做的,只有等,等姐姐來救她,等哥哥……哥哥和她關在一起,在隔壁牢房。她看不見他,可聽得見他的聲音,聽見他因為傷痛發出的悶哼,聽見他夜里壓抑的咳嗽,也聽見他偶爾用指節敲打墻壁,三長兩短,是他們的暗號,意思是:我沒事,別怕。
她也會敲回去,兩短三長:我也沒事,別擔心。
可他們都知道,這只是自欺欺人。怎么可能沒事?她的腿斷了,哥哥的左臂被生生扭斷了,兩人都發著高燒,傷口在發炎,化膿,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臭味。再這樣下去,不用等謝凌峰來殺他們,他們自己就會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里。
“清霜,”隔壁傳來蕭遙微弱的聲音,“你……還好嗎?”
“還好。”岳清霜說,聲音嘶啞得厲害,“哥哥,你的燒退了嗎?”
“退了點。”蕭遙頓了頓,又說,“清霜,如果……如果姐姐來不及救我們,你……別恨她。她一定在想辦法,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岳清霜打斷他,眼淚卻涌了上來,“我不恨她,我只恨謝凌峰,恨八王爺,恨那些害死爹娘、害我們分開十八年的人。哥哥,如果我們死了,到了地下,見到爹娘,你會說什么?”
蕭遙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道:“我會說,對不起,爹,娘,兒子不孝,沒能保護好妹妹,沒能為蕭家報仇。但來世,我還做你們的兒子,還做清霜和離兒的哥哥。我們一家人,再也不分開。”
岳清霜的眼淚掉得更兇了。她伸手,想擦眼淚,可手被鐵鏈鎖著,動不了。鐵鏈很重,磨破了她的手腕,結了痂,又磨破,血混著膿,黏糊糊的,很疼,可比起心里的疼,這不算什么。
“哥哥,”她低聲說,“你說,謝凌峰為什么不殺我們?他把我們關在這兒,是為什么?”
“為了要挾姐姐。”蕭遙說,“天機石在姐姐手里,那是能證明八王爺謀反的鐵證。謝凌峰不敢殺我們,是怕姐姐毀了天機石,和他魚死網破。所以他把我們關起來,等姐姐來救,然后一網打盡。”
“那姐姐會來嗎?”
“會。”蕭遙說得很肯定,“她一定會來。但我不希望她來。這里是陷阱,她來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岳清霜的心揪緊了。是啊,這里是陷阱。謝凌峰用他們做餌,等姐姐自投羅網。姐姐那么聰明,一定知道這是陷阱,可她還是會來,因為她是姐姐,她不會丟下他們。
“我們不能坐以待斃。”她咬牙說,“得想辦法逃出去,至少……得給姐姐報個信,告訴她別來。”
“怎么逃?”蕭遙苦笑,“我們的手腳都被鎖著,門外有守衛,地牢在謝府最深處,就算逃出牢房,也逃不出謝府。而且,我們的傷……走不了幾步就會倒下。”
岳清霜沉默了。是啊,怎么逃?可難道就這樣等死?等著姐姐來送死?
不,她不能。她是蕭家的女兒,是蕭天絕的血脈。爹當年面對絕境,沒有放棄。她也不能。
她開始觀察這個地牢。牢房不大,三面是石墻,一面是鐵柵欄。柵欄很粗,用鐵鎖鎖著。墻角堆著些干草,散發著一股霉味。頭頂是石板,有裂縫,水就是從那兒滲下來的。除了那扇門,沒有別的出口。
不,等等。她忽然想起,昨天送飯的獄卒進來時,她隱約看見,門外似乎……有條岔路。不是直通出口的,是往下的。謝府的地牢,難道不止一層?
“哥哥,”她低聲說,“你說,這地牢會不會有別的出口?比如……密道?”
“密道?”蕭遙愣了愣,“有可能。謝府這種地方,肯定有逃生密道。可就算有,我們也找不到。而且,我們的手……”
“手不能用,還有嘴。”岳清霜說,“下次送飯的獄卒來,我試試套他的話。哥哥,你配合我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裝病,裝得很重那種。我會求獄卒找大夫,然后趁機觀察外面的情況。如果真有密道,應該就在附近。”
蕭遙想了想,點頭:“好,聽你的。”
兩人商量好細節,就等著下一頓飯。地牢里一天只有兩頓飯,一頓是早上,一頓是晚上,很簡單,一個硬饅頭,一碗餿了的粥。可就是這頓飯,是他們唯一能接觸外面的機會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面傳來腳步聲,很重,是兩個人的。然后鎖鏈響動,門開了。進來兩個獄卒,一個提著燈籠,一個端著食盒。燈籠的光很暗,可在這漆黑的地牢里,像太陽一樣刺眼。
岳清霜瞇了瞇眼,適應了一下光線,然后看向那個端食盒的獄卒――是個年輕獄卒,二十來歲,臉上有道疤,眼神兇悍。提燈籠的是個老獄卒,佝僂著背,眼神渾濁,看起來好說話些。
“吃飯了。”疤臉獄卒把食盒往地上一扔,饅頭和粥灑出來一些。
“大哥,”岳清霜開口,聲音虛弱,“我哥哥……他燒得很厲害,能不能……找個大夫來看看?求求您了,他快不行了……”
疤臉獄卒冷笑:“大夫?你以為這兒是醫館?死了就死了,正好省糧食。”
“大哥,行行好……”岳清霜擠出幾滴眼淚,“我哥哥要是死了,謝老爺會怪罪的。他留著我們,還有用。要是人死了,用不成了,謝老爺一生氣,您也不好交代,是不是?”
疤臉獄卒皺了皺眉,看向老獄卒。老獄卒嘆了口氣,說:“她說得有理。謝老爺交代了,這兩人要留活口。要是死了,咱們確實不好交代。這樣,我去稟報管家,看能不能找個大夫來。你在這兒守著。”
“快去快回。”疤臉獄卒不耐煩地擺擺手。
老獄卒提著燈籠出去了。岳清霜趁機觀察門外――果然,門外是條走廊,很長,很暗,兩邊都是牢房。走廊盡頭有臺階,是往上的,應該是出口。可就在臺階旁邊,似乎……還有一條向下的路,很窄,被陰影擋著,看不清。
是密道嗎?她心跳加快了。
疤臉獄卒在門口蹲下,從懷里掏出個酒葫蘆,喝了一口,然后看向岳清霜,眼神不懷好意。
“小娘子,長得還挺標致。可惜,落到這步田地。要不,你跟爺說幾句好聽的,爺給你弄點好吃的?”
岳清霜心里一陣惡心,可臉上還是裝出害怕的樣子,往后縮了縮:“大、大哥,你別過來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疤臉獄卒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,“爺又不會吃了你。就是看你可憐,想疼疼你。來,讓爺摸摸……”
他伸手要來抓岳清霜,可就在這時,隔壁牢房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,是蕭遙。他咳得很厲害,像要把肺咳出來,然后“哇”的一聲,吐出一口血。
“哥哥!”岳清霜驚呼。
疤臉獄卒也嚇了一跳,回頭看去。蕭遙趴在柵欄邊,臉色慘白如紙,嘴角還掛著血,眼睛半閉著,氣息奄奄。
“他、他真不行了……”疤臉獄卒有點慌了,“老劉怎么還不回來?”
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腳步聲,是老獄卒回來了,身后還跟著一個人。不是大夫,是個管家模樣的人,五十來歲,穿著綢緞衣裳,眼神精明。是謝府的管家,謝福。
“怎么回事?”謝福看了一眼蕭遙,眉頭緊皺。
“管、管家,這小子吐血了,怕是不行了。”疤臉獄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