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靜,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林梢的聲音,能聽見遠處溪水流淌的聲音,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四人互相攙扶著,在黑暗的山林里穿行,深一腳淺一腳,走得艱難,可沒人喊累,沒人喊停。因為他們知道,停下來,就是死。
清霜的腿斷了,雖然蕭離用樹枝和布條給她簡單固定了,可每走一步,都疼得她渾身發抖,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流。可她咬著嘴唇,一聲不吭,只是緊緊抓著蕭離的手,抓得很緊,像溺水的人抓著救命稻草。
蕭遙的情況更糟。左臂斷了,失血過多,又發著高燒,意識已經開始模糊,全靠謝云舟半背半扶著往前走。謝云舟自己也受了傷,左臂的箭傷在逃亡途中崩開了,血一直流,可他像沒感覺一樣,只是一直看著前方的路,眼神堅定,像一座不會倒的山。
“休息一下吧。”蕭離說,她看見清霜的嘴唇已經咬出了血,看見蕭遙的眼睛快要閉上了,“再這樣走下去,他們會撐不住的。”
謝云舟看了看四周。這是一片松林,很密,很暗,月光透不進來,只有偶爾從枝葉縫隙里漏下幾點光斑,像鬼火。遠處有狼嚎聲,凄厲,悠長,在山谷里回蕩。
“不能停在這兒,有狼。”他說,“再往前走一段,我記得前面有處山洞,很隱蔽,能躲一躲。”
“可清霜她……”
“姐姐,我還能走。”清霜開口,聲音虛弱,可眼神很堅定,“別管我,繼續走。不能停,停了,追兵就追上了。”
蕭離的眼淚涌了上來,可她沒讓它掉下來,只是點點頭,扶著清霜繼續往前走。是啊,不能停,停了,就都完了。
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前方果然出現一個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著,很隱蔽。謝云舟撥開藤蔓,往里看了看,很黑,很深,有股動物的騷味,但沒別的動靜。
“進去。”他說,率先走進去,蕭離扶著清霜跟上,蕭遙斷后。
山洞不大,但能容四五個人。謝云舟在洞口生了堆火,火光驅散了黑暗,也帶來了一絲暖意。蕭離把清霜扶到墻邊坐下,檢查她的腿。傷口又裂開了,膿血混在一起,散發著一股惡臭。她咬咬牙,從懷里掏出金瘡藥――是農婦給的,只剩最后一點了。
“忍著點。”她撕下自己的衣襟,沾了點水,給清霜清洗傷口。清霜疼得渾身發抖,可硬是沒叫一聲,只是死死抓著蕭離的手,指甲都陷進了肉里。
清洗完傷口,上藥,包扎。做完這些,蕭離已經累得滿頭大汗。她轉身去看蕭遙,蕭遙已經靠著墻睡著了,可睡得很不安穩,眉頭緊鎖,嘴唇發紫,顯然還在發燒。
“得找點水,給他降溫。”謝云舟說,站起身,“我去外面看看,附近應該有溪水。你們在這兒等著,別出來。”
“小心點。”蕭離說。
謝云舟點點頭,提著劍出去了。蕭離坐在火堆邊,看著跳躍的火焰,心里那根弦繃得緊緊的。這一路,太險了,險得她幾次以為要撐不住了。可每次,都撐過來了。因為不能倒,倒了,清霜和哥哥怎么辦?蕭家的仇怎么辦?
“姐姐,”清霜輕聲喚她,“你說,我們能到華山嗎?”
“能。”蕭離握住她的手,語氣堅定,“一定能。等到了華山,打開天機閣,拿到證據,為爹娘平了反,我們就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,好好過日子。你,我,哥哥,我們三個,永遠不分開。”
“那……謝公子呢?”清霜看著她,眼神清澈。
蕭離愣了一下,沒說話。謝云舟……這一路,要不是他,他們早就死了。他為了救她,左臂中箭,傷口化膿,可一聲不吭。他為了救清霜和哥哥,冒著生命危險闖謝府地牢。他……他欠蕭家的嗎?是,他爹欠的。可他呢?他為什么要做到這一步?
“姐姐,”清霜看著她復雜的表情,笑了,笑容很淡,可很溫柔,“你喜歡他,對不對?”
蕭離的臉紅了,可沒否認,只是低聲說:“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等一切都結束了,再說。”
“嗯。”清霜點頭,靠在墻上,閉上眼睛,“姐姐,我困了,想睡一會兒。”
“睡吧,我守著你。”蕭離說,讓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清霜很快睡著了,呼吸漸漸平穩。蕭離看著她蒼白的臉,心里一陣酸楚。清霜才十八歲,本該是天真爛漫的年紀,可經歷了這么多,腿斷了,差點死在地牢里。這一切,都是因為她,因為她在查真相,在報仇。
對不起,清霜。姐姐一定會保護好你,一定會讓你平安,快樂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面傳來腳步聲,是謝云舟回來了,手里提著個竹筒,里面裝著清水。他把水遞給蕭離,然后坐到火堆邊,往火里添了些柴。
“附近有溪水,很干凈。我留了記號,如果有人跟蹤,能發現。但今晚應該安全,追兵被我們甩開了,一時半會兒追不上來。”
“你的傷,我看看。”蕭離說。
“不用,死不了。”謝云舟搖頭,可蕭離已經走過來,不容分說地解開他左臂的繃帶。傷口果然化膿了,深可見骨,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。她皺眉,用清水清洗傷口,然后上藥,包扎。整個過程,謝云舟一聲不吭,只是看著她,眼神溫柔。
“為什么要這么做?”蕭離忽然問,聲音很低,“你爹欠蕭家的,你不欠。你可以回謝家,做你的少主,享你的榮華富貴。為什么要跟著我們,受這份罪?”
謝云舟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道:“因為我爹做錯了,我得替他彌補。而且,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眼神認真,“我不是在幫你,是在幫我自己。蕭離,我喜歡你。從在忘憂閣第一次見你,就喜歡。我知道我不配,我爹害死了你爹娘,我是仇人的兒子。可感情這東西,控制不了。所以,我想為你做點什么,哪怕是用命換,也值了。”
蕭離的眼淚掉了下來,滴在他手背上,很燙。她別過臉,不敢看他。
“別說了……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謝云舟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,“等一切都結束了,如果你還愿意,我想娶你。如果你不愿意,我就走,走得遠遠的,再也不打擾你。但現在,讓我保護你,保護清霜和蕭遙。這是我欠你的,也是我……心甘情愿的。”
蕭離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她想說什么,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就在這時,外面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“咔嚓”聲,像樹枝被踩斷。
兩人同時噤聲,手按在武器上。謝云舟吹滅火堆,洞里頓時一片漆黑。他示意蕭離守在清霜和蕭遙身邊,自己悄無聲息地走到洞口,撥開藤蔓往外看。
月光下,幾個黑影正在靠近,很慢,很輕,像鬼一樣。是追兵,他們找來了。
“多少人?”蕭離低聲問。
“五個,都是高手。”謝云舟退回洞里,臉色凝重,“硬拼打不過,得想辦法引開他們。蕭離,你帶著清霜和蕭遙從后洞走,地圖上標了,有另一個出口。我在這兒拖住他們。”
“不行,你傷得重,一個人對付不了五個。”
“我有辦法。”謝云舟從懷里掏出個小竹筒,正是老木給的那個信號煙,“這個能放煙,能擋一會兒。你們趁亂走,別管我。記住,一直往北走,別回頭。到了華山,找到天機閣,拿到證據,為我爹……贖罪。”
“謝云舟……”
“走!”謝云舟推了她一把,眼神決絕,“再不走,就都走不了了!”
蕭離看著他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她知道,他說得對。可讓她丟下他一個人,她做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