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酉時。
金陵城的元宵燈會還沒散,滿街的花燈還亮著,紅的,黃的,綠的,紫的,掛在檐下,挑在竿頭,映著青石板路,也映著來來往往的行人。街兩邊擺滿了小攤,賣湯圓的,賣糖葫蘆的,賣面具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,混著孩子們的歡笑聲,姑娘們的嬌嗔聲,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。
可這熱鬧,和蕭離、謝云舟無關。他們站在街角陰影里,看著眼前這片繁華,心里卻只有冰冷。三天了,從京城回來已經三天,可金陵城像變了天。武林盟的大門緊閉,門口站著陌生的守衛,穿著謝家的服飾,眼神兇悍。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,穿著各式衣裳,可眼神都一樣,警惕,銳利,像鷹一樣掃視著每個過往的行人。
是謝凌峰的人。他已經完全掌控了金陵,掌控了武林盟。蕭離和謝云舟就像兩只掉進蜘蛛網的飛蛾,四周都是眼睛,都是網,稍有不慎,就會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。
“怎么辦?”謝云舟低聲問,“李文淵給的信,要交給岳獨行的舊部。可現在武林盟被謝凌峰控制,那些舊部要么被清洗了,要么躲起來了。我們找不到他們。”
蕭離沒說話,只是看著遠處一盞蓮花燈。燈很漂亮,粉色的花瓣,嫩黃的花蕊,在風里輕輕搖晃,像在跳舞。她想起小時候,爹帶她逛燈會,也給她買過一盞蓮花燈。她提著燈,爹抱著她,娘牽著清霜,一家人走在人群里,說說笑笑,好像這世上的煩惱,都和他們無關。
可那樣的日子,再也不會有了。爹死了,娘死了,清霜和哥哥生死未卜,而她,像個鬼魂,在仇人的地盤上游蕩,不知道明天會怎樣,甚至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活著離開。
“看那兒。”謝云舟忽然碰了碰她,指向街對面的一家酒樓。酒樓很氣派,三層,門口掛著大紅燈籠,燈籠上寫著“醉仙樓”三個字。二樓臨街的窗戶開著,能看見里面坐著幾個人,正推杯換盞,談笑風生。其中一個人,蕭離認得――是謝凌峰的心腹,謝勇。而他旁邊坐著的,是個女子,很年輕,很漂亮,穿著鵝黃衣裙,正給他倒酒,笑得花枝亂顫。
是柳如煙。不,是頂著柳如煙的臉的另一個人。青龍會的“鬼影”,那個在聽風樓救過他們,又在雞鳴寺后山死去的女子。可她明明死了,蕭離親眼看見她咽氣的。怎么……
“她沒死?”謝云舟也認出來了,臉色一變。
“不可能。”蕭離搖頭,“我檢查過,沒氣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死的那個是替身。”謝云舟接話,眼神變得銳利,“青龍會的殺手,都有替身。她可能早就準備了替身,在關鍵時刻金蟬脫殼。那她救我們,是為了什么?接近我們?可她現在在謝勇身邊,謝勇是謝凌峰的人。難道她……”
“她是雙面細作。”蕭離緩緩道,“既是青龍會的人,也是謝凌峰的人。或者說,青龍會和謝凌峰,早就勾結在一起了。救我們,是為了取得我們的信任,然后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發冷,“把我們一網打盡。”
謝云舟的心沉了下去。如果柳如煙是細作,那他們在聽風樓說的那些話,在雞鳴寺后山商量的那些計劃,謝凌峰豈不是都知道了?那清霜和蕭遙……
“不行,我們得馬上離開金陵。”他拉起蕭離,“這里太危險了,謝凌峰肯定布下了天羅地網,就等我們自投羅網。”
“不。”蕭離甩開他的手,眼神堅定,“我們不能走。清霜和哥哥還在他們手里,李文淵的信還沒送出去,天機石還沒發揮作用。如果我們走了,他們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。而且,”她看向醉仙樓二樓,柳如煙正舉杯向謝勇敬酒,笑容嫵媚,“如果我們現在走,就證明我們發現了她的身份。她會立刻告訴謝凌峰,謝凌峰會加強戒備,甚至可能殺了清霜和哥哥滅口。所以,我們不但不能走,還得裝作什么都不知道,繼續我們的計劃。”
“可我們……”
“我有辦法。”蕭離打斷他,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,倒出兩粒藥丸,自己吃了一粒,遞給謝云舟一粒,“易容丹,師父給我的,能改變容貌兩個時辰。我們換個樣子,混進醉仙樓,聽聽他們在說什么。也許,能聽到清霜和哥哥的下落。”
謝云舟接過藥丸,毫不猶豫地吞下。很快,兩人的臉開始發熱,發癢,像有無數小蟲在皮膚下爬。等那感覺過去,他們互相一看,都愣了。
蕭離變成了個三十來歲的婦人,面色微黃,眼角有細紋,嘴角有顆痣,很普通,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。謝云舟則變成了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濃眉,方臉,留著短須,像個走南闖北的商賈。
“走吧。”蕭離挽起謝云舟的胳膊,像對尋常夫妻,朝醉仙樓走去。
醉仙樓里很熱鬧,座無虛席。小二迎上來,看見他們的穿著普通,臉上露出幾分輕慢。
“客官,樓下沒座了,樓上雅間倒是有,不過……”他搓了搓手指。
“樓上就樓上。”謝云舟掏出一錠銀子,扔給小二,“要個安靜點的,能看見街景的。”
“好嘞!”小二立刻換了笑臉,“二樓‘聽雨軒’,清靜,景好,兩位請!”
兩人跟著小二上樓,經過謝勇和柳如煙所在的雅間時,蕭離腳步頓了頓,側耳聽了聽。里面傳來謝勇的大笑聲,還有柳如煙的嬌笑聲,混著酒杯碰撞的聲音,聽不清說什么。但能感覺到,氣氛很融洽,很……親密。
“客官,這邊請。”小二推開“聽雨軒”的門。房間不大,但很雅致,窗外正對著街景,能看見滿街的花燈。兩人坐下,隨便點了幾個菜,小二退下了。
“聽不見。”謝云舟皺眉。
“我有辦法。”蕭離站起身,走到墻邊,把耳朵貼在墻上。墻是木板隔的,不隔音,能隱約聽見隔壁的說話聲。
“……這次多虧了如煙姑娘,要不是你,那倆丫頭還不會上鉤。”是謝勇的聲音,帶著醉意。
“謝總管客氣了,都是為王爺辦事。”柳如煙的聲音,嬌滴滴的,“不過,那對姐妹也真是能熬,關了這么多天,居然還沒死。特別是那個妹妹,腿斷了,發著高燒,硬是一聲不吭。不愧是蕭天絕的種。”
蕭離的心猛地一縮。清霜的腿斷了,發著高燒……她握緊了拳,指甲陷進掌心,很疼,可比起心里的疼,這不算什么。
“死了才好,省得麻煩。”謝勇哼了一聲,“老爺說了,等拿到天機石,就把他們處理掉。留著也是禍害。”
“天機石……”柳如煙的聲音壓低了些,“謝總管,那天機石,真在蕭離手里?”
“在,老爺派人查了,從京城回來的探子說,蕭離和謝云舟進過宮,見過皇上,天機石肯定在他們手里。不過,他們很小心,一直沒拿出來。老爺的意思是,等元宵節過了,全城搜捕,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。到時候,天機石到手,那對姐妹也就沒用了。”
“那……謝總管答應我的事……”
“放心,等老爺大事成了,江南武林盟主的位置,就是你的。青龍會那邊,我也會幫你打點。從今往后,你就是江南武林的魁首,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。”
“那如煙就先謝過謝總管了。”柳如煙笑得更甜了,“來,如煙再敬您一杯……”
后面的話,蕭離聽不清了。她只覺得渾身發冷,冷得像掉進了冰窟。清霜的腿斷了,發著高燒,謝凌峰要殺他們滅口,柳如煙是細作,要當江南武林盟主……這一切,像一張巨大的網,把她,把清霜,把哥哥,把所有她在乎的人,都罩在里面,越收越緊,直到窒息。
“蕭離。”謝云舟扶住她,發現她在發抖,“你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蕭離推開他,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我們得馬上行動。謝凌峰元宵節后要全城搜捕,那時候我們就沒機會了。今晚,必須救出清霜和哥哥,然后離開金陵。”
“可他們在哪兒?謝勇沒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離眼神一冷,“謝府地牢。柳如煙說‘關了這么多天’,只有謝府的地牢,能關人這么久不被發現。而且,謝勇是謝府總管,他負責看守。清霜和哥哥,一定在謝府地牢。”
“可謝府守衛森嚴,我們怎么進去?”
“從密道。”蕭離說,“謝府有條密道,通往后山,是謝凌峰給自己留的逃生路。我爹當年查謝凌峰時,查到了這條密道,還畫了地圖。地圖我帶來了,就在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緊接著,有人敲門,很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