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霧卻沒散,反而更濃了,從山谷里漫上來,罩著農莊,罩著竹林,罩著門前那條碎石鋪的小路。農莊很靜,靜得能聽見露珠從竹葉上滴落的聲音,能聽見遠處山泉流淌的聲音,也能聽見屋里壓抑的**聲。
是清霜。她的腿傷得太重,雖然風無痕用特制的接骨膏給她接了骨,可那種疼,是鉆心的,是能讓人發瘋的。她咬著布,汗如雨下,渾身都在抖,可硬是沒叫出聲,只是死死抓著蕭離的手,抓得蕭離的手腕上都是青紫的指痕。
“清霜,忍忍,就快好了。”蕭離的聲音在抖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可她不敢哭,怕一哭,清霜就撐不住了。
“姐姐……我……我沒事……”清霜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,可那聲音,虛弱得像蚊蚋。
風無痕的手法很快,很準,接骨,上藥,包扎,一氣呵成。做完這些,他也滿頭大汗,可顧不上擦,轉身又去看蕭遙。蕭遙的燒還沒退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干裂,一直在說胡話,喊爹,喊娘,喊清霜,喊離兒。
“他傷得太重,又感染了,得用猛藥。”風無痕從藥箱里取出個小瓷瓶,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,塞進蕭遙嘴里,又給他灌了點水,“這是‘還魂丹’,能吊命,可也只能吊三天。三天之內,必須找到‘血靈芝’,不然……神仙也難救。”
“血靈芝?”蕭離心一緊,“哪兒有?”
“華山有,天機閣附近就有。可那地方,現在去不了。”風無痕搖頭,“謝凌峰和八王爺的人肯定在華山守著,就等你們自投羅網。現在去,等于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辦?”蕭離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,“清霜的腿,哥哥的命……都不能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風無痕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霧,“所以,得兵分兩路。我帶著清霜和蕭遙,從另一條路去華山,雖然繞遠,但安全。你和謝云舟,走大路,吸引追兵的注意力,為我們爭取時間。等我們拿到血靈芝,在華山腳下匯合。”
“不行!”蕭離搖頭,“清霜和哥哥傷得這么重,你一個人照顧不過來。而且,謝云舟也受了傷,他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謝云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他靠在門框上,臉色蒼白,可眼神很堅定,“蕭離,聽風樓主的。清霜和蕭遙的傷不能等,必須盡快拿到血靈芝。我們走大路,吸引追兵,這是唯一的辦法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謝云舟走進來,在她面前蹲下,握住她的手,“蕭離,相信我。我會保護你,會帶你平安到華山。等救活了清霜和蕭遙,等為你爹娘報了仇,我們就……”
他沒說完,可蕭離懂。她就著眼淚點頭:“好,我聽你的。但你要答應我,一定要活著,一定要到華山找我。”
“我答應你。”謝云舟看著她,眼神溫柔,可那溫柔里,藏著說不出的痛楚。
風無痕看著他們,嘆了口氣,從懷里掏出個布包,遞給謝云舟:“這里面是些金瘡藥和解毒丸,路上用得著。還有這個,”他又掏出個小竹筒,“是信號煙,遇到危險就放,我會來救你們。記住,一路往北,別回頭,別停留。三天,最多三天,一定要到華山腳下。我在那兒等你們。”
“嗯。”謝云舟接過布包和竹筒,貼身收好。
幾人又商量了一下細節,就準備出發。風無痕用木板做了個簡易擔架,把蕭遙放上去,又用布條把清霜固定在自己背上。蕭離和謝云舟則換了身普通的衣裳,臉上又抹了灰,看起來像一對逃難的夫妻。
“走吧。”風無痕說,率先走出農莊,消失在濃霧里。蕭離和謝云舟看著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,然后轉身,朝大路走去。
大路很寬,可人很少,偶爾有馬車經過,也都是匆匆而過,沒人多看他們一眼。兩人互相攙扶著,走得很慢,可很穩。謝云舟的傷在左臂,雖然包扎了,可一動就疼,血一直在滲。蕭離的傷在肩膀,也使不上力。可兩人誰也沒說,只是咬牙忍著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。一條路往東,是去華山的官道,雖然好走,可肯定有埋伏。一條路往西,是進山的小路,很難走,但安全。
“走小路。”謝云舟說,“官道不能走,謝凌峰的人肯定在等著。小路雖然難走,但能避開他們。”
“可你的傷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謝云舟拉著她,拐上小路。
小路確實難走,很多地方得手腳并用才能過去。謝云舟一直走在前面,用劍砍開擋路的荊棘,用身體為她開路。蕭離跟在他后面,看著他清瘦卻挺直的背影,心里那股酸楚,又涌了上來。
這個人,明明可以不管她的,明明可以回謝家做他的少主,享他的榮華富貴。可他偏不,偏要跟著她,陪她吃苦,陪她冒險,甚至……陪她去死。
為什么?就因為喜歡她?可這份喜歡,值得用命去換嗎?
“謝云舟,”她輕聲喚他,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我要殺你爹,你會恨我嗎?”
謝云舟的腳步頓了頓,沒回頭,只是緩緩道:“我不會恨你,因為那是他應得的。但我可能會難過,因為他畢竟是我爹。可我不會攔你,因為他欠蕭家的,該還。只是……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別讓我看見。”謝云舟閉上眼睛,聲音在抖,“別讓我看見你殺他。讓我……留一點念想,哪怕只是自欺欺人。”
蕭離的眼淚涌了上來。她上前一步,從后面抱住他,把臉貼在他背上。謝云舟的身體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,抬手,覆在她手上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蕭離哽咽道,“我不該問的……”
“該問的。”謝云舟轉身,看著她,眼神溫柔而堅定,“蕭離,我們之間,不該有秘密。你想知道的,我都會告訴你。你不想知道的,我也會告訴你。因為從今往后,我們之間,只有坦誠,沒有隱瞞。好嗎?”
“好。”蕭離點頭,眼淚不停地流。
謝云舟抬手,想擦她的眼淚,可就在這時,他臉色忽然一變,猛地抱住她,往旁邊一滾。
“嗖嗖嗖――”
幾支弩箭從樹林里射來,釘在他們剛才站的地方,箭身沒入土里半尺,力道之大,令人心驚。是追兵,他們又追來了。
“走!”謝云舟拉起蕭離,轉身就跑。可沒跑出幾步,前方又出現幾個黑衣人,堵住了去路。是青龍會的人,有七個,都蒙著面,手里拿著刀,眼神冰冷。
“謝云舟,蕭離,你們跑不掉了。”為首的是個瘦高個子,手里提著把細長的刀,正是青龍會地字組副組長,“鬼影”柳如煙。她看著他們,眼神復雜,有愧疚,有無奈,也有決然,“束手就擒吧,跟我回去見謝總管。也許,還能留你們一條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