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小鎮,蕭離走得很快,幾乎是小跑。天很熱,太陽毒辣辣地曬著,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,流進眼睛里,刺得生疼,可她顧不上擦。心里那根弦繃得緊緊的,像隨時會斷。四天,她只有四天時間。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天,還剩三天。三天之內,她必須找到師父,拿到解藥的方子,或者……用天機石去換解藥。
可師父在哪兒?江南那么大,回春堂那么多,她去哪里找?師父行蹤不定,也許今天在蘇州,明天在杭州,后天又去了揚州。她像一只無頭蒼蠅,在茫茫人海里亂撞,撞得頭破血流,也未必能找到。
不,不能這么想。她搖頭,甩掉這些悲觀的想法。師父說過,世上無難事,只怕有心人。只要有心,只要不放棄,就一定能找到。
她加快腳步,朝著南邊走去。江南在金陵以南,從這兒去,最近的路是走水路,從鎮江坐船,順流而下,三天能到蘇州。可她不敢走水路,水路太慢,而且容易被查。她只能走陸路,翻山越嶺,雖然辛苦,可安全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條河,河面很寬,水流湍急,上面有座木橋,很舊,搖搖晃晃的,看起來隨時會塌。橋頭坐著個老乞丐,頭發花白,衣衫襤褸,正靠著橋墩曬太陽,手里拿著個破碗,碗里空空如也。
蕭離走過橋時,老乞丐忽然睜開眼睛,看了她一眼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姑娘,行行好,給點吃的吧,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。”
蕭離停下腳步,從包袱里掏出個饅頭,遞給他。老乞丐接過,狼吞虎咽地吃起來,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:“姑娘,你心腸好,會有好報的。不過,我看你印堂發黑,近日恐怕有血光之災啊。”
蕭離心里一動。這老乞丐,看著不起眼,可眼神很亮,不像普通的乞丐。她蹲下身,看著他。
“老伯,您會看相?”
“略懂一二。”老乞丐吃完饅頭,抹了抹嘴,“姑娘,你是在找人吧?而且,要找的人,很難找。”
蕭離的心跳加快了。她點點頭:“是,我在找我師父。老伯,您知道他在哪兒嗎?”
“你師父……”老乞丐上下打量她,“姓甚名誰?長什么樣?”
“我師父姓莫,大家都叫他鬼醫。”蕭離說,“他五十來歲,個子不高,很瘦,留著山羊胡,左眼下面有顆痣。他醫術很高,尤其擅長解毒。您見過他嗎?”
老乞丐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“鬼醫莫愁……我確實見過。不過,那是半個月前的事了。那時他在揚州,在‘回春堂’坐診,給窮人看病,分文不收。我還去找他看過腿,他給了我一貼膏藥,很管用。不過,三天前,他離開了揚州,去了哪兒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三天前……蕭離的心沉了下去。師父離開了揚州,那她現在去揚州,也找不到他了。
“那……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?”她不死心地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乞丐搖頭,“不過,他臨走前,讓我給一個人帶句話。說如果有個十八九歲的姑娘來找他,就告訴她,去金陵雞鳴寺,找慧明大師。慧明大師知道他在哪兒。”
雞鳴寺?慧明大師?蕭離愣住了。慧明大師不是已經……死了嗎?雞鳴寺也被燒了,師父讓她去那兒找慧明大師,是什么意思?
“老伯,”她急問,“慧明大師……還活著?”
“活著。”老乞丐點頭,“雞鳴寺雖然被燒了,可慧明大師沒死。他帶著幾個徒弟,躲到后山去了。姑娘,你要找你師父,就去雞鳴寺找慧明大師。他一定知道。”
蕭離的心又燃起了希望。慧明大師還活著,師父讓他傳話,說明師父還惦記著她,還想著幫她。她站起身,對老乞丐深深一揖。
“多謝老伯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老乞丐擺擺手,“姑娘,快去吧。記住,路上小心,別相信任何人。特別是……謝家的人。”
蕭離心里一緊。這老乞丐,知道謝家?他到底是什么人?
“老伯,您……”
“我只是個乞丐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老乞丐閉上眼睛,不再說話。
蕭離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問,轉身走上木橋。橋搖搖晃晃,腳下是湍急的河水,看得人頭暈。她深吸一口氣,穩住心神,一步一步,慢慢走過去。
走到橋中央時,她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響,像是什么東西掉進了水里。她回頭一看,橋頭已經空了,那個老乞丐不見了,只有那個破碗還放在地上,碗里多了一樣東西――是個小小的木牌,半個巴掌大小,上面刻著一朵蓮花。
是師父的信物。師父每救一個人,都會給一個這樣的木牌,憑此木牌,可以找他免費看一次病。這木牌,是師父的承諾,也是他的標志。
蕭離跑回橋頭,撿起木牌,握在手心里。木牌很涼,可她的心,很暖。師父還惦記著她,還給她留了信物,留了線索。她不是一個人,師父在幫她,在指引她。
她把木牌貼身收好,然后轉身,朝著金陵的方向,快步走去。雞鳴寺,慧明大師,師父……她一定要找到他們,一定要救謝云舟。
走了約莫兩個時辰,天漸漸黑了。蕭離找了個山洞歇腳,生了一堆火,烤了點干糧吃。她累壞了,肩膀的傷也疼得厲害,可她不敢睡,只是靠在石壁上,閉目養神。
夜里很靜,只有火堆噼啪作響。她想起謝云舟,想起他蒼白的臉,想起他微弱的氣息,想起他昏迷中還在喊她的名字。心里那股疼,又涌了上來。
謝云舟,你一定要撐住,一定要等我。我一定會找到師父,一定會救你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,很輕,很急,正朝山洞這邊來。她心里一緊,趕緊吹滅火堆,拔出匕首,躲到洞口陰影里。
腳步聲在洞口停住,然后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,很輕,很柔。
“蕭姑娘,你在里面嗎?”
是柳如煙。蕭離的心沉到了底。柳如煙怎么找到這兒的?她跟蹤她?
“蕭姑娘,別怕,我不是來殺你的。”柳如煙說,“我是來幫你的。我知道你在找鬼醫莫愁,我知道他在哪兒。”
蕭離沒動,也沒說話。她不信柳如煙,這個女人太會騙人,她不敢信。
“蕭姑娘,我知道你恨我,恨我騙了你,恨我差點害死謝云舟。”柳如煙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可我也是身不由己。謝總管對我有恩,我不能背叛他。但這次,我是真的想幫你。因為……因為我欠謝云舟一條命。當年在金陵,我被仇家追殺,是他救了我。這份恩情,我一直記著。現在,他中了七日斷魂散,只有鬼醫能救他。我知道鬼醫在哪兒,我帶你去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蕭離終于開口,聲音很冷。
“別殺謝總管。”柳如煙說,“謝總管雖然做錯了事,可他……他也是被逼的。八王爺拿他全家人的性命要挾他,他不得不從。蕭姑娘,冤有頭債有主,真正的仇人是八王爺,不是謝總管。你放過他,我帶你去找鬼醫,救謝云舟。”
蕭離沉默了。放過謝凌峰?不可能。他害死了爹娘,害死了蕭家滿門,害得她和清霜、哥哥分離十八年,害得謝云舟中箭中毒。這樣的仇,怎么能放?
“蕭姑娘,”柳如煙見她沒回答,又說,“謝云舟的時間不多了。你多耽擱一刻,他就多一分危險。你就算不為自己想,也要為他想。難道,你要看著他死嗎?”
蕭離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。是啊,謝云舟的時間不多了。她不能再耽擱了,必須盡快找到鬼醫。至于謝凌峰……等救了謝云舟,再報仇也不遲。
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她說,“但你也要答應我,別再耍花樣。如果再騙我,我一定殺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