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,深得像一口古井,望不見底。金陵城早已沉睡,可謝府的書房里還亮著燈。燈光透過窗紙,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暈,也映出窗邊一個踱步的人影――很焦躁,來來回回,像籠中困獸。
是謝凌峰。他手里捏著一封信,信紙已經揉皺了,可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,是八王爺的親筆。信很短,只有幾行,可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,扎在他心上。
“謝卿:金陵之事,進展如何?蕭家余孽,務必斬草除根。天機石,必須拿到。若再失手,提頭來見。趙z。”
提頭來見。謝凌峰冷笑,把信紙湊到燭火上。信紙燃起,火焰迅速蔓延,很快燒成灰燼。他看著灰燼飄落,像看著自己這十幾年的努力,在權力和陰謀的火焰里,一點點化為烏有。
十八年前,他為了八王爺,為了那個江南武林盟主的位置,親手害死了結義大哥蕭天絕,滅了他滿門。十八年來,他坐穩了盟主之位,掌控了江南武林,成了八王爺在江湖上最鋒利的刀。可這把刀,現在鈍了,生銹了,甚至……快要反過來傷到自己了。
因為蕭天絕的女兒還活著,不但活著,還拿到了天機石,拿到了能扳倒八王爺的密函。更要命的是,他唯一的兒子,謝云舟,為了救那個丫頭,中了七日斷魂散,現在生死未卜。
報應。這就是報應。謝凌峰閉上眼,覺得渾身發冷。當年他害死蕭天絕時,可曾想過有今天?可曾想過,自己的兒子會愛上仇人的女兒,會為了她連命都不要?
“老爺。”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,很輕,可在這寂靜的夜里,像一聲驚雷。
“進來。”謝凌峰睜開眼,眼神重新變得冰冷。
門開了,謝福走了進來,臉色凝重,手里拿著個小木盒。
“老爺,剛收到的飛鴿傳書。蕭離和鬼醫莫愁,已經從江南回來了,坐的船,明天一早到金陵碼頭。他們手里……有天山雪蓮,還有……密函。”
謝凌峰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們回來了,還拿到了密函。那是能要八王爺命的東西,也是能要他命的東西。
“消息可靠?”
“可靠,是我們在江南的眼線傳來的。”謝福把木盒放在桌上,“還有這個,是今天下午,一個乞丐送來的,指名要給老爺。”
謝凌峰打開木盒,里面是塊木牌,半個巴掌大小,刻著一朵蓮花。是鬼醫莫愁的信物。木牌下面壓著張紙條,上面只有兩個字:換藥。
換藥。用密函,換血靈芝,換七日斷魂散的解藥。蕭離要用八王爺的命,換謝云舟的命。
謝凌峰握緊了木牌,木牌的邊緣很鋒利,割破了他的掌心,血滲了出來,可他感覺不到疼。心里只有一個念頭:這丫頭,好大的膽子,好狠的心。用密函換解藥,等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逼他做選擇――是要兒子的命,還是要自己的前程,要八王爺的信任?
“老爺,”謝福低聲說,“這事……怎么辦?密函要是落到八王爺手里,咱們就全完了。可少爺他……”
“云舟……”謝凌峰喃喃道,眼前浮現出兒子的臉。那張臉,和他年輕時有七分像,可眼神不一樣。他的眼神是冷的,是狠的,是充滿野心和算計的。而云舟的眼神,是干凈的,是溫和的,是……像他娘。
云舟的娘,是他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。可惜,死得早,死在他爭權奪利的路上。臨死前,她握著他的手,說:“凌峰,別讓云舟走你的路。讓他做個普通人,平安,快樂。”
他答應了,可沒做到。他把云舟養在深宅大院,教他武功,教他權謀,想讓他繼承謝家,繼承武林盟。可云舟不喜歡這些,他喜歡讀書,喜歡畫畫,喜歡彈琴。父子倆為此吵過無數次,最后,云舟離家出走,去了京城,說要考科舉,要做個清官。
然后,就遇到了蕭離。然后,就變成了今天這樣。
“老爺,”謝福見他發呆,又喚了一聲,“明天,他們到了碼頭,肯定直接來府上。咱們是見,還是……”
“見。”謝凌峰緩緩道,“為什么不見?她既然敢來,我就敢見。我倒要看看,蕭天絕的女兒,到底有多大本事,敢跟我談條件。”
“可密函……”
“密函要拿,人也要殺。”謝凌峰的眼神變得狠厲,“謝福,你去安排。明天他們來了,先請進來,以禮相待。等拿到了密函,再……”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“那少爺……”
“云舟的毒,我會解。”謝凌峰說,“血靈芝在府里,解藥的方子我也有。等殺了蕭離和鬼醫,我就給云舟解毒。到時候,他恨我也好,怨我也罷,總比死了強。”
謝福欲又止,可最終只是點了點頭:“是,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他退下了。書房里又恢復了安靜。謝凌峰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夜風灌進來,吹散了屋里的暖氣,也吹散了他最后一絲猶豫。
蕭離,蕭天絕的女兒。明天,就是你的死期。等你死了,云舟的毒解了,一切就都結束了。八王爺的江山,謝家的榮耀,都會繼續。至于良心,至于愧疚……那是什么東西?能吃嗎?能換來權力嗎?
他冷笑,關上窗戶,轉身走回書案后,繼續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文。可手在抖,心在跳,像在預示著什么,又像在警告著什么。
……
同一時間,金陵城外三十里,一處荒廢的土地廟里。
蕭離和鬼醫圍著一堆篝火坐著,火上烤著兩只野兔,油脂滴在火里,發出“滋滋”的響聲,香氣四溢。可兩人都沒胃口,只是看著火焰發呆。
“師父,”蕭離輕聲說,“明天,就要去見謝凌峰了。您說,他會同意換藥嗎?”
“會。”鬼醫說,“密函是他的命門,他不敢不換。但換藥之后,他一定會殺我們滅口。所以,我們得做好準備。離兒,明天你留在外面,別進去。我去跟謝凌峰談。等拿到了血靈芝和解藥,我就出來,咱們立刻離開金陵,去華山找風無痕,救云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