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岳府后院的角門悄悄打開,幾輛馬車魚貫而出,很快消失在晨霧里。馬車上,蕭離靠窗坐著,手里緊緊攥著那三塊玉佩,眼睛一直看著岳府的方向,直到再也看不見。謝云舟坐在她身邊,握著她的手,無聲地給她安慰。對面,岳清霜靠著蕭遙的肩膀,已經睡著了,可眉頭還皺著,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。鬼醫和風無痕坐在另一輛馬車上,夜梟騎馬跟在最后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他們是趁著天還沒亮,從后門悄悄離開的。岳獨行沒來送,只是站在書房窗口,看著馬車遠去,直到再也看不見,才轉身,對著空蕩蕩的房間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走了好。走了,他就沒有后顧之憂了。接下來這場硬仗,他才能放手一搏。
“老爺,”岳福在門外輕聲喚,“賓客們又來了,前廳已經擺好了。您看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岳獨行整了整衣袍,推門出去。今天是壽宴的第三天,按慣例,是“謝壽”,答謝賓客的日子。雖然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,可該走的流程,還得走。而且,今天來的賓客,比昨天更多,分量也更重。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是最后一天,也是最關鍵的一天。八王爺會不會來?朝廷的欽差會不會到?青龍會會不會有動作?這些問題的答案,很可能就在今天揭曉。
前廳里,果然已經坐滿了人。比昨天還多,連院子里都加了桌子。見岳獨行進來,所有人都站起來,拱手道賀,可那眼神,那笑容,都透著幾分試探,幾分算計。
岳獨行面不改色,一一還禮,在主位坐下。掃了一眼,主桌上多了幾個人:金陵知府陳大人,守備王將軍,還有幾個從京城來的官員,說是代表兵部、刑部,來“慰問”岳盟主,也來“了解”謝凌峰一案的情況。
“岳盟主,”陳知府先開口,笑容可掬,“昨日之事,真是驚險。幸虧岳盟主武功高強,吉人天相,才化險為夷。謝凌峰那賊子,罪大惡極,死有余辜。本府已經將案情上報朝廷,相信朝廷定會嚴懲不貸,還岳盟主,還蕭家一個公道。”
“多謝陳大人。”岳獨行拱手,“謝凌峰一案,證據確鑿,人證物證俱在,相信朝廷一定會秉公處理。只是,這案子牽扯甚廣,背后恐怕還有更大的人物。陳大人,王將軍,各位大人,此事關系朝廷安危,江湖穩定,還望各位大人多多費心,務必查個水落石出,將幕后真兇繩之以法。”
這話說得不卑不亢,既點了題,也施了壓。陳知府和王將軍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他們當然知道這案子牽扯誰,可八王爺勢大,他們不敢輕易表態。
“岳盟主放心,”王將軍開口,聲音洪亮,“本將奉旨鎮守金陵,維護地方安寧。謝凌峰勾結青龍會,謀害武林同袍,罪證確鑿,本將一定會協助朝廷,徹查此案。至于幕后真兇……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只要證據確鑿,不管是誰,本將定當依法嚴辦,絕不姑息。”
“有王將軍這句話,岳某就放心了。”岳獨行舉杯,“來,岳某敬各位大人一杯,感謝各位大人主持公道,為民除害。”
眾人舉杯,一飲而盡。可這酒,喝得各懷心事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有人提議獻壽禮,把壽宴推向高潮。這是慣例,前兩天已經獻過一輪了,可今天來的賓客,帶的禮更重,也更……特別。
第一個獻禮的是金陵首富,趙老爺。他獻的是一尊白玉觀音,三尺來高,通體晶瑩,雕工精細,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的寶物。
“岳盟主,這尊觀音,是趙某從西域請回來的,開過光,能保平安,鎮宅邸。小小禮物,不成敬意,祝岳盟主福壽安康,萬事如意。”
“趙老爺太客氣了。”岳獨行讓人收下,又敬了趙老爺一杯。
接下來,各路賓客紛紛獻禮,有送名畫的,有送古玩的,有送寶劍的,有送寶馬的,琳瑯滿目,讓人眼花繚亂。岳獨行一一謝過,面不改色,可心里那根弦,越繃越緊。
因為這些禮,太貴重了,貴重得不正常。而且,送禮的人,眼神都不對。有的閃爍,有的探究,有的……帶著殺意。
輪到柳家獻禮了。柳文淵雖然被抓了,可柳家還沒倒,今天來的是柳文淵的弟弟,柳文清。他獻的是一對夜明珠,雞蛋大小,夜里能發光,能照一室,也是稀世珍寶。
“岳盟主,家兄一時糊涂,犯下大錯,柳家深感愧疚。這對夜明珠,是柳家的一點心意,還望岳盟主笑納,也算……替家兄賠罪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,既送了禮,也表了態。岳獨行看著他,看了很久,才緩緩點頭。
“柳二爺有心了。令兄的錯,是令兄的錯,與柳家無關。這對夜明珠,岳某收下了。也請柳二爺轉告令兄,坦白從寬,好好配合朝廷調查,也許……還能留一條生路。”
“是,是,一定轉告。”柳文清連連點頭,退下了。
接下來,是沈夜。他今天又來了,還是那身青衫,還是那把折扇,笑容溫和,可眼神銳利。他獻的禮,很特別――是一幅畫。
畫上畫的是個女子,十八九歲,穿著素衣,坐在窗前彈琴,側臉柔和,眼神溫柔,可眉宇間帶著一股淡淡的憂郁。畫得極好,栩栩如生,連發絲都清晰可見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因為這畫上的女子,和蕭離有七分像。不,不是像,就是蕭離。只是畫里的她,更年輕,更……憂郁。
岳獨行的臉色變了。他盯著那幅畫,手在抖。
“沈公子,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晚輩的一點心意。”沈夜拱手,笑容溫和,“聽聞蕭姑娘喜歡彈琴,晚輩就請了位畫師,按著蕭姑娘的模樣,畫了這幅《琴女圖》。畫得不好,岳盟主見笑。”
“沈公子有心了。”岳獨行緩緩開口,聲音很沉,“只是,小女已經離府,這幅畫,恐怕用不上了。沈公子還是收回去吧。”
“離府?”沈夜挑眉,“蕭姑娘走了?去哪兒了?”
“去她該去的地方。”岳獨行看著他,眼神銳利,“沈公子,你的禮,岳某心領了。但這幅畫,岳某不能收。還請沈公子收回。”
沈夜看著他,看了很久,才緩緩點頭,收起畫,退下了。可那眼神,意味深長。
接下來,又獻了幾輪禮,都沒什么特別。眼看壽禮就要獻完了,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緊接著,一個人走了進來。
是個中年男子,四十來歲,穿著錦袍,面容威嚴,眼神陰鷙,手里提著一個木盒。他身后跟著幾個人,都穿著黑衣,眼神冰冷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是八王爺的心腹,趙奎。他來了。
“岳盟主,恭喜恭喜。”趙奎走到主桌前,拱手,可那姿態,那語氣,沒有絲毫恭敬,反而帶著幾分倨傲,“王爺聽說岳盟主五十大壽,特命卑職送來賀禮,恭祝岳盟主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八王爺果然來了,而且派了趙奎來。趙奎是八王爺手下第一謀士,心狠手辣,詭計多端,他親自來,肯定不懷好意。
岳獨行看著他,面不改色:“王爺有心了。不知王爺送了何禮?”
“王爺的禮,自然與眾不同。”趙奎打開木盒,從里面取出一樣東西。是一把劍,三尺來長,劍鞘是黑色的,刻著龍紋,看起來很古樸,可透著一股陰森之氣。
“這把劍,名叫‘斷魂’,是前朝名匠所鑄,削鐵如泥,吹毛斷發。王爺說,寶劍贈英雄,岳盟主是江南武林的翹楚,這把劍,正配岳盟主。”
斷魂劍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這把劍,是前朝一位暴君的佩劍,殺人無數,怨氣極重,據說得到這把劍的人,都沒好下場。八王爺送這把劍,是什么意思?是詛咒,還是警告?
岳獨行看著那把劍,看了很久,才緩緩開口:“王爺的禮,太重了。岳某承受不起。還請趙先生帶回去,轉告王爺,岳某謝過王爺好意,但這把劍,岳某不能收。”
“不能收?”趙奎笑了,笑容陰冷,“岳盟主,王爺送的禮,還沒人敢不收。怎么,岳盟主是看不起王爺,還是……做賊心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