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離渾身一顫,猛地抬頭。謝云舟的睫毛在輕輕顫動,眉頭皺得更緊,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**。
“云舟?謝云舟?”蕭離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,她俯身湊近,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,“你醒了嗎?能聽見我說話嗎?”
謝云舟的眼皮掙扎著,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隙,目光渙散,沒有焦距,嘴唇翕動著,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。他似乎想動,但牽動了傷口,臉上立刻浮現出痛苦的神色。
“別動!”蕭離急忙按住他完好的右肩,“你傷得很重,別亂動。渴不渴?要不要喝水?”
謝云舟的眼珠緩緩轉動,目光終于慢慢聚攏,落在她臉上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,眼神里是初醒的茫然,是痛楚的混沌,然后,一點點地,似乎認出了她,那渙散的光漸漸凝結,變成一種深沉而復雜的東西,是劫后余生的恍惚,是見到她的安心,還有……一種難以喻的、讓蕭離心頭發顫的溫柔。
“離……兒……”他終于發出聲音,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。
“是我,我在這兒。”蕭離的聲音哽咽了,她趕緊轉身,倒了小半杯溫水,用勺子小心地喂到他唇邊。
謝云舟就著她的手,勉強喝了兩口,便搖了搖頭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。他的視線下移,落在她染血的肩頭和蒼白的臉上,眉頭又皺了起來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問什么,卻因虛弱和疼痛,說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我沒事,都是皮外傷。”蕭離看懂了他的意思,急忙道,“清霜和哥哥也沒事,師父在,鐵鷹大哥他們也趕到了,我們現在在一個安全的小鎮醫館里。你……你什么都別想,好好養傷。”
謝云舟似乎松了口氣,但眼神里依然帶著揮之不去的擔憂和……一絲隱約的恐懼。他努力抬起右手,似乎想碰觸她,卻又無力地落下。
蕭離握住了他落下的手,緊緊地,仿佛想將自己的力量和溫度傳遞給他。“我在這里,哪里也不去。你快點好起來,我們……一起去華山。”她說出這句話時,心里那兩股洪流的沖撞,似乎達到了頂峰。帶他去華山?面對可能更危險的局面?讓他繼續為她涉險?可若不帶他走,留他在這里,青龍會會放過他嗎?他醒來后,若知道她丟下他,又會怎樣?
謝云舟看著她,看著她眼中翻騰的痛苦、掙扎、決絕和溫柔,他似乎想說什么,可眼皮越來越重,意識又開始模糊。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,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吐出幾個破碎的字:“別……走……危險……”
然后,他的手一松,再次陷入了昏睡。但呼吸,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些許。
蕭離怔怔地看著他重新閉上眼睛的臉,看著他依舊緊蹙的眉頭,和他那只無力垂落、卻仍被她緊緊握住的手。那句“別走,危險”,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她心上。
他即使在昏迷的邊緣,擔心的還是她。
而她,卻在想著,要不要“拒”了他這份以命相護的情。
她緩緩抽回自己的手,起身,走到窗邊。夜涼如水,小鎮的燈火零星,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。這片刻的安寧,脆弱得像一層薄冰。青龍會不會善罷甘休,沈夜的身份撲朔迷離,金陵局勢不明,天機閣的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……而謝云舟,這個本應是仇人之子,卻成了她心頭最柔軟也最沉重牽絆的人,正重傷躺在這里,生死一線。
帶著他,前路注定更加兇險,也意味著她要面對內心更大的掙扎和矛盾。拋下他……這個念頭一起,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塊,痛得她幾乎站立不穩。
不,她不能拋下他。他因她而傷,她不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轉身離去。可是,她也無法再像之前那樣,懷揣著對未來的模糊憧憬,接受他毫無保留的情意。橫亙在他們之間的,不僅僅是謝凌峰的血債,還有青龍會的追殺,天機閣的秘密,以及……她自己無法理清的心。
或許,她能做的,只剩下保護。保護他安全,助他康復,然后……然后呢?她不知道。
蕭離轉身,走回床邊,重新坐下。她沒有再握他的手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目光里那些翻騰的情緒,漸漸沉淀下去,化作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。那平靜之下,是深不見底的痛楚,和一種近乎殘酷的決斷。
“謝云舟,”她對著昏睡中的人,低聲地,一字一句地說道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卻像是在宣讀某種判決,“你的情,我……受不起。等你好些,我送你回金陵,或者,去一個安全的地方。從此以后,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蕭家的仇,我自己報。青龍會的事,也與你無關。我們……兩清了。”
最后一個字落下,房間里一片死寂。只有油燈的光,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,遮住了那雙驟然涌上水光、卻又被她死死逼回去的眼睛。
她拒絕了。拒絕了他的情,也拒絕了自己心底那瘋狂滋長的、名為“愛”的藤蔓。用理智的刀,斬斷情感的絲。即使,那刀落下時,痛的首先是她自己。
窗外的夜,更深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