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此時,李文淵也聞訊趕來,聽罷緣由,又親自查驗了酒和釀方記錄,沉吟道:“沈夜此舉,頗為蹊蹺。但酒既驗過無毒,拒之反顯小氣,亦可能打草驚蛇。不若……”他看向岳獨行,“今夜便以此酒設一小宴,只邀風樓主、本官,及府中幾位信得過的老人,共同品嘗。一則,看看他這‘真意’究竟為何;二則,也顯得我等坦蕩,對他仍持觀察之態,并未全然相信,卻也未拒之千里。”
岳獨行點頭:“便依李大人所。”
是夜,岳府后園暖閣中,設了一桌簡單酒菜。除了岳獨行、李文淵、風無痕,只請了岳福和兩位在岳府伺候多年、忠心耿耿的老仆作陪。四壇杏花春開了兩壇,酒香四溢。
岳獨行率先舉杯,對著西北方向――那是義莊所在,夜梟靈柩停放之處,肅然道:“第一杯,敬夜梟少俠。年少罹難,英魂不遠。此仇,岳某必報!”說罷,將杯中酒緩緩傾灑于地。
眾人神色一凜,皆默默舉杯灑酒。
第二杯,岳獨行看向眾人:“這酒,乃沈夜所贈。是真心賠罪,還是另有文章,尚未可知。諸位淺嘗即可,以防萬一。”他自己也真的只抿了一小口。酒液入喉,果然甘冽醇厚,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,迅速蔓延四肢百骸,通體舒泰,連背上的舊傷似乎都舒緩了些。確是極品佳釀。
李文淵、風無痕等人也各飲少許,皆贊好酒。
酒過三巡,菜卻未動幾筷。氣氛有些微妙,眾人心知這酒宴并非為了口腹之欲,更多的是在揣測沈夜的意圖。岳福和兩位老仆更是謹慎,只略略沾唇。
忽然,坐在下首的一位老仆――姓張,在岳府掌管庫房已近三十年――輕輕“咦”了一聲,放下酒杯,揉了揉自己的左眼。
“老張,怎么了?”岳福問。
“沒……沒什么,”張伯搖搖頭,笑道,“許是年紀大了,幾口酒下肚,這眼睛就有些花,看東西……好像蒙了層淡紅色的紗似的。”
淡紅色的紗?眾人都是一愣。岳獨行心中警鈴微作,凝神看向張伯,只見他面色正常,眼神也還清明,不似中毒之象。
另一位于姓老仆聞,也晃了晃腦袋,疑惑道:“被你這么一說,我好像也覺得……看這燈火,光暈似乎比平時大了些,邊沿……也有些泛紅?”
岳獨行立刻看向自己手中的酒杯,又看向桌上的燈燭。燈光依舊明亮穩定,并無異樣。他看向李文淵和風無痕,兩人也微微搖頭,表示并未感到不適。
“老張,老于,你們可還覺得有其他不適?頭暈?胸悶?腹痛?”岳獨行沉聲問。
兩人細細感覺了一下,皆搖頭:“沒有,就是覺得眼前景物,好像……顏色鮮艷了些,尤其是紅色,格外顯眼。但并無不適。”
“顏色鮮艷?紅色顯眼?”風無痕若有所思,他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指向院中一株葉子已落盡的石榴樹,“你們看那樹干,顏色如何?”
張伯和于伯瞇眼望去,幾乎同時道:“咦?那樹皮……怎么像是潑了血似的,紅得有些……刺眼?”
岳獨行與李文淵對視一眼,心中疑云大起。石榴樹皮本是暗褐色,在夜色燈火下更顯深沉,何來“潑血似的紅”?
“是酒!”風無痕轉身,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兩壇開封的杏花春,“這酒,確實有問題!但不是尋常毒藥,而是一種能影響人視覺,尤其對紅色感知的……奇毒!或者,是某種特殊的藥物!”
岳獨行霍然起身:“立刻封存所有酒壇!請鬼醫留下的弟子過來!還有,速去請城中最好的大夫!要快!”
暖閣內頓時忙亂起來。未飲酒的岳福趕緊將剩余酒壇封好。風無痕已閃身出閣,吩咐護衛加強戒備,并派人去請大夫。李文淵則仔細詢問張、于二人飲酒前后的感受。
岳獨行坐回椅中,看著桌上那杯殘酒,琥珀色的液體在燈下流轉,依舊散發著誘人的醇香。他想起沈夜帖中所“酒中有真意,需細品方知”,想起老管家轉達的“淺嘗輒止”、“保重貴體”,又想起張、于二人描述的“淡紅紗”、“顏色鮮艷”、“紅色刺眼”……
這“真意”,難道就是讓人看見不尋常的“紅”?
為什么是紅色?紅色代表什么?血?警告?還是……某種標記?
他猛地想起,夜梟尸體旁發現的云錦香囊上,用金線繡著的,是蓮花。而蓮花……本就有紅色。趙奎胃里的木牌,是血玉蓮花,也帶紅。還有那些指向沈夜的線索,似乎總和“蓮”與某種紅色意象相關。
沈夜送這酒,是想暗示什么?是想告訴他們,真正的線索,與“紅色”有關?還是說,這酒本身,就是一種測試,或者……一種提示,提示他們注意某些被忽略了的東西,某些在特定視覺下才會顯現的東西?
“岳盟主,”李文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,臉色極為難看,“此事非同小可。沈夜送此酒,無論本意是善是惡,都已證明他手中掌握著一些我們聞所未聞的奇物。這能影響視覺的酒,若用在戰場上,或者暗殺中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不而喻。
“李大人,立刻派人盯緊停云小筑,特別是沈夜的醫藥和飲食!”岳獨行果斷道,“另外,張伯、于伯的癥狀,必須盡快查明緣由,并設法緩解。還有,立刻飛鴿傳書給鬼醫和離兒他們,告知此事,提醒他們務必警惕任何來源不明的飲食,尤其是酒水!”
命令一道道傳下去。岳府剛剛略有松弛的氣氛,瞬間再次繃緊,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。這看不見摸不著、卻能悄然改變人感知的“酒毒”,比明刀明槍的刺殺,更令人心底發寒。
夜色更深,岳府內燈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后園暖閣中,那兩壇開啟的“杏花春”被小心翼翼地移走檢驗。岳獨行站在窗前,望著停云小筑的方向,目光深沉。
沈夜,你這一杯“有毒”的酒,到底想讓我看清什么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