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云小筑的混亂,持續了整整一夜。官兵舉著火把,將小筑里外翻了個底朝天,連池塘的水都差點戽干,除了幾枚深深嵌入樹干墻體的烏黑小弩矢,和刺客撤離時在泥地上留下的幾行雜亂腳印,再無更多發現。那些腳印延伸至后墻外的一條小巷,便消失無蹤,仿佛行兇者憑空蒸發。
沈夜被抬進內院最好的廂房,由從城中緊急請來的兩位名醫診治。弩箭無毒,但射得極深,傷及筋骨,失血不少。拔箭、清創、縫合、上藥,又是一番折騰。沈夜中途醒來一次,臉色白得像紙,疼得渾身冷汗,卻咬牙沒吭一聲,只虛弱地詢問岳盟主是否安好。得知岳獨行無恙后,又昏睡過去。他這番表現,落在李文淵、王將軍等人眼中,懷疑雖未全消,但那“苦肉計”的論斷,卻也難以立得住了。畢竟,那弩箭是沖岳獨行要害去的,若沈夜真是作戲,這代價未免太大,風險也未免太高――稍偏一分,便是他自己性命不保。
岳獨行堅持守在沈夜房外,直到天色微明,得知沈夜已無性命之憂,才在李文淵的再三勸說下,返回岳府。一夜未眠,加上舊傷牽動,他回到書房時,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風無痕陪他回來,臉色同樣凝重。
“風兄,你怎么看?”岳獨行靠在椅中,閉目揉著額角。
“箭是從池塘對岸射來的,距離不近,能在那等光線下,穿過半開的竹簾,精準射向你,弩手絕非尋常。”風無痕沉聲道,“更奇的是,他們似乎對停云小筑的布局,對我們落座的位置,了如指掌。王將軍布防在外圍,他們卻能潛入內院池塘邊,一擊之后全身而退……”
“內應。”岳獨行睜開眼睛,眸光銳利,“小筑里,或者我們這邊,一定有內應。”
“沈夜的人?還是……我們的人?”風無痕的聲音壓得更低。
兩人對視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。如果是沈夜的人,他自導自演這場刺殺,目的是洗脫嫌疑,獲取信任,甚至……進一步接近核心。可那致命的一箭做不得假。如果是“自己人”……那意味著青龍會的觸手,比他們想象的伸得更長,更隱秘。
“沈夜提到的手札,”岳獨行轉換話題,“李大人查驗后怎么說?”
“李大人已連夜請了兩位精通古籍和墨跡的先生初步看過,”風無痕道,“紙張確是前朝舊物,墨跡年代也相符。但正因如此,反而更顯蹊蹺――一本恰好記載了天機閣秘聞的前朝手札,又‘恰好’被沈夜購得,在此時‘恰好’拿出。太巧了。李大人懷疑,那手札或許是真,但其中關于天機閣的記載,可能是后來精心偽造添加進去的。目的,或許是為了坐實沈夜‘無意間’知曉秘密,引來殺身之禍的說法,也可能是……為了將天機閣的確切信息,以一種看似偶然的方式,遞到我們面前。”
“引我們去華山?”岳獨行眉頭緊鎖。
“或者,引我們去華山某個特定的、他們預設的地點。”風無痕點頭,“離兒他們此刻正在去華山的路上。我們必須盡快將這邊的情況告知他們,提醒他們加倍小心,特別是對可能出現的、關于天機閣位置的‘指引’,要保持警惕。”
“還有沈夜遇刺的消息,以及……夜梟的仇。”岳獨行神色黯然。夜梟的尸體還停在義莊,尚未入土。這個年輕人的死,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。
“我已讓鐵鷹加派人手,循著他們之前的路線追上去,務必在最短時間內聯系上離兒他們,傳遞消息。”風無痕道,“岳兄,你傷勢未愈,又經此變故,需好生休養。金陵這邊,有李大人和我盯著。沈夜那邊,李大人也會派人嚴密監視。是狐貍,總會露出尾巴。”
岳獨行點頭,心中卻并無多少輕松。局勢如同一盤走到中盤的棋,看似明朗,實則殺機四伏,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。
接下來的兩日,金陵城表面恢復了往日的秩序。八王爺被圈禁,其黨羽正在被逐步清查的消息已隱約傳開,市井間議論紛紛,但懾于錦衣衛和官府的威勢,并未引發大的動蕩。岳府外圍的守衛依舊森嚴,但府內氣氛卻有些壓抑。夜梟的死,像一層驅不散的陰霾,籠罩在每個人心頭。鬼醫從鳳陽小鎮傳回消息,說謝云舟傷勢穩定,已脫離危險,但人還未清醒;蕭離等人暫留小鎮,待謝云舟傷勢稍穩再繼續上路。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。
第三日傍晚,岳獨行正在書房翻閱一些陳年卷宗,試圖從中找出更多關于青龍會或天機閣的蛛絲馬跡,岳福匆匆來報:“老爺,沈府派人送來請帖,還有……幾壇酒。”
“酒?”岳獨行一怔,接過請帖。帖子是沈夜親筆,字跡因傷虛弱,有些歪斜:“蒙岳盟主關懷,沈某傷勢稍愈。前夜驚變,累及岳盟主受驚,沈某寢食難安。無以表愧,唯有家藏三十年陳釀‘杏花春’數壇,乃家父當年埋于洞庭湖畔老宅樹下,去歲方起出,世間罕有。謹奉岳盟主及府上諸位品嘗,一則為前夜之事壓驚賠罪,二則……沈某重傷在身,無法親至,權以此酒,遙祝岳盟主身體康泰,亦慰夜少俠英靈。沈夜叩首。”
帖子寫得極為謙卑誠懇,甚至提到了夜梟。附在帖后的,還有一張杏花春的釀方和窖藏記錄,年份、地點、手法記載詳實,不似作偽。
“送酒的人呢?”岳獨行問。
“還在門外候著,是沈府的老管家,說務必親見老爺,另有口信轉達。”
岳獨行略一沉吟:“讓他進來。”
不多時,沈府那位面容和善的老管家弓著身進來,先行大禮,然后恭聲道:“岳盟主,我家公子讓老奴務必轉告:此酒性烈而醇厚,后勁綿長,最宜雪夜圍爐,或月下獨酌。公子說,岳盟主重傷初愈,萬不可多飲,淺嘗輒止即可,否則恐傷及根本。另,公子還說……酒中有真意,需細品方知。望岳盟主……保重貴體。”
老管家傳完話,又磕了個頭,便退下了。
岳獨行看著擺在桌上的四壇酒。酒壇是普通的粗陶壇,泥封陳舊,貼著褪色的紅紙,上書“杏花春”三字,墨跡已淡。他揭開一壇的泥封,一股濃郁醇厚、帶著杏花清甜氣息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,果然是難得的好酒。
“酒中有真意,需細品方知?”風無痕不知何時走了進來,聞著酒香,眉頭卻未舒展,“這沈夜,又在打什么機鋒?前夜險些喪命,剛能起身,便忙著送酒賠罪?”
“他說是賠罪,也是……慰夜梟英靈。”岳獨行拿起釀方仔細看著,“這釀方和窖藏記錄,不像臨時偽造。三十年的杏花春,也確實珍貴。”
“越是珍貴,越顯其心。”風無痕走近,拿起一壇酒,輕輕晃了晃,又湊近聞了聞,“酒香純正,無甚異味。但……”他看向岳獨行,“小心為上。”
岳獨行明白他的意思。沈夜此人,心思難測。這酒,可能是真誠的賠禮,也可能是另一種形勢的試探,甚至……是毒藥。
“驗一驗便知。”岳獨行喚來岳福,讓他取來銀針,以及府中常備的幾種驗毒藥物。銀針探入酒中,片刻取出,亮白如初。又將酒滴在不同的驗毒藥物上,亦無變色反應。
“看來無毒。”風無痕道,但神色并未放松,“有些奇毒,銀針和尋常藥物是驗不出的。”
“他若真想下毒,不必用如此珍貴顯眼的方式,更不必在請帖中特意提醒我‘不可多飲’。”岳獨行看著那清冽的酒液,若有所思,“‘酒中有真意,需細品方知’……他到底想讓我品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