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出去了,風聲也放出去了。金陵城像一口被架在文火上慢燉的大鍋,水面看似平靜,底下卻暗流激蕩,氣泡翻滾。岳府、欽差行轅、停云小筑,這三個地方成了旋渦的中心,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,日夜不停地窺伺著。
岳獨行的傷在鬼醫弟子的精心調理下,已好了七八成,但心頭那根弦,卻比繃在最緊時還要勒人。他知道,自己下的是一步險棋,將女兒置于明處為餌,將自身困于城中為盾,賭的是人心,是時勢,更是那幕后黑手的貪婪與急躁。一步錯,滿盤皆輸,代價可能是離兒的性命,是江南武林的動蕩,甚至……是朝局的傾覆。
他不能錯。
深夜,書房。燭火通明,映著墻上懸掛的江南山川輿圖,也映著書案前岳獨行沉靜如水的面容。風無痕與李文淵分坐兩側,神色同樣凝重。桌上攤開的,除了那枚冰冷的“青龍令”,還有數份剛剛送來的密報。
“周廷玉的行程定了,十日后抵金陵。”李文淵放下手中一份公文,指尖點了點桌面,“比預想的快。沿途驛站回報,他帶的人不多,護衛加幕僚不過三十余人,但車駕沉重,似帶有不少箱籠。表面文章倒是做得足,明是奉旨‘協理’,一切聽憑本官與地方主官主張,絕不行僭越之事。”
“越是如此,越需小心。”風無痕沉聲道,“此人滑不溜手,表面謙和,暗中必有所圖。他帶來的那些箱籠,恐怕不全是行李。”
“八王爺那邊呢?”岳獨行問。
“安靜得反常。”李文淵皺眉,“自皇上病情反復的消息傳出,其府邸外圍的守衛反而松懈了些,府內也少有人員出入。但據我們安插的眼線回報,這幾日夜深人靜時,后角門偶有蒙面人進出,行蹤詭秘,難以追蹤。其門生故舊在京中的串聯,也由明轉暗,但并未停止。彈劾你我,以及為八王爺喊冤的奏章,依舊雪片般飛往京城。”
“明松暗緊,以退為進。”岳獨行目光掃過輿圖,“他們在等,等周廷玉到來,等皇上病情明朗,也等……我們露出破綻,或者,華山那邊傳來消息。”
“青龍會這幾日亦無大規模動作,”風無痕接口,“但小動作不斷。金陵城內幾家與我們交好的鏢局、武館,接連遭遇不明身份者滋擾,雖未傷人,卻攪得人心惶惶。城西兩處我們布下的暗哨,也在前夜被人拔了,手法干凈,是青龍會一貫作風。他們像是在……清掃外圍,剪除羽翼,同時制造緊張,讓我們疲于應付。”
壓力從四面八方而來,有形無形,或直或曲,將岳府和欽差行轅緊緊包裹。
“沈夜那邊如何?”岳獨行看向風無痕。
“停云小筑外松內緊。我們加派的人手看得清楚,小筑內這幾日采買明顯減少,仆役出入也受限制。沈夜自那日送令后再未露面,據說是箭傷引發舊疾,需靜臥休養。但前日半夜,有小筑的丫鬟偷偷出后門,到城隍廟燒香祈福,被我們的人截住盤問,那丫鬟只哭說公子高燒不退,夢中囈語不斷,總是重復‘青龍’、‘蓮花’、‘鑰匙’等詞,她們心下害怕,才去求神保佑。”風無痕頓了頓,“是真是假,難以判斷。不過,盯著小筑的,不止我們的人。至少還有兩股不明勢力,也在暗中監視,其中一股,行事風格很像青龍會。”
沈夜成了眾矢之的,這倒符合他獻出“青龍令”后可能引發的后果。他是在借力打力,將禍水引向自身,以換取某種行動空間或信任?還是真的身不由己,危在旦夕?
“離兒他們有新消息嗎?”岳獨行最關心的仍是這個。
“鐵鷹今早傳訊,他們已按計劃離開鳳陽小鎮,往壽州方向。途中遭遇兩次小規模騷擾,皆被擊退,未再發生激烈沖突。謝云舟傷勢恢復尚可,已能下地短時行走,但武力未復。蕭姑娘一切安好,只是……”風無痕看了岳獨行一眼,“似乎心事重重,常獨坐沉思。鐵鷹說,她將三塊玉佩隨身攜帶,寸步不離,對周圍異常警惕。”
岳獨行心中一痛。他的離兒,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,卻要背負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危險。他閉了閉眼,壓下翻涌的情緒,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決斷。
“時候差不多了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力量,“餌已放出,蛇已驚動。我們不能一直被動等待。是時候,下一劑猛藥,逼那藏得最深的人,現出原形了。”
李文淵和風無痕精神一振,看向他。
岳獨行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輿圖前,手指先點向金陵,然后緩緩向西移動,劃過長江,掠過巢湖,最終停在皖西那片層巒疊嶂的山區。
“我們的目標,始終是青龍會,是謀害蕭家、刺殺夜梟、攪亂江南的真兇。八王爺余黨也好,周廷玉也罷,乃至朝中可能的其他黑手,或許都與青龍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,但青龍會,是這把刀最鋒利的刃,也是目前對我們威脅最直接的敵人。要破此局,必須先斷其刃!”
“岳兄之意是……”風無痕目光跟隨著他的手指。
“主動出擊,敲山震虎,引蛇出洞,一網打盡!”岳獨行的手指重重敲在輿圖上皖西某處,“根據沈夜手札所示,天機閣入口在華山。但青龍會在江南經營多年,其老巢,或者說一處極為重要的據點,絕不可能遠在華山。他們需要就近指揮,調配人手,監控各方。我仔細梳理了近年來青龍會活動最頻繁的區域,以及夜梟生前留下的一些零散線索,再結合沈夜暗示的‘蓮花’、‘南疆’等意象,最有可能的地方,就在這里――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