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會沒事的。有師父的藥,他一定能撐過去。”蕭離摸了摸妹妹的頭,語氣肯定,像是在說服她,也像是在說服自己。她從懷中取出那三塊玉佩――萬幸,雖然經歷了墜崖落水,它們依舊完好,用油紙包著,貼身收藏,并未丟失。水波紋玉佩靜靜躺在掌心,中心的蓮花暗影在火光下似乎更加清晰了些。
真正的“蓮心之匙”……天機閣的秘密……青龍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得到的東西……如今,倒成了燙手山芋,也是催命符。
她正出神,洞口遮蔽的藤蔓忽然被猛地撥開!一道濕漉漉的、帶著濃重血腥氣的身影,踉蹌著撲了進來!
蕭離和岳清霜同時驚起,蕭離更是瞬間抓起了手邊的短劍,擋在妹妹和謝云舟身前。
來人撲倒在火堆旁,發出一聲痛苦的**,勉強抬起頭――是鐵鷹!但他此刻的樣子極為凄慘,身上多處刀傷,深可見骨,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彎曲著,臉上也有一道長長的刀口,皮肉外翻,鮮血糊了半邊臉。
“鐵……鐵鷹大哥?!”蕭離又驚又駭,急忙上前扶住他。
“蕭……蕭姑娘……快……快走……”鐵鷹抓住她的手臂,力氣大得驚人,眼中滿是焦急和絕望,“他們……他們追下來了……不止青龍會……還有……還有另一批人……武功更高……我們的人……死傷殆盡……我拼死……才逃出來報信……”
“另一批人?是誰?”蕭離心往下沉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黑衣蒙面……但……但用的武功路數……很雜……像是……像是朝廷大內侍衛和江湖高手的混雜……”鐵鷹喘息著,每說一個字都仿佛用盡力氣,“他們……他們也在找你們……和青龍會的人……碰上了……打了起來……但……但目標……似乎都是玉佩……和……和你們……”
朝廷的人?蕭離心中一凜。是周廷玉帶來的?還是八王爺的余黨?抑或是……其他勢力?
“岳盟主……岳盟主那邊……有消息嗎?”她急問。
鐵鷹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悲憤:“信……信號發不出去……我們被徹底……切斷了……蕭姑娘……聽我說……你們不能……再待在這里……他們很快……就會搜過來……”
他艱難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染血的小竹筒,塞到蕭離手里:“這是……最后一支……信號煙……如果……如果遇到……我們的人……或者……絕境時……再用……”他又指了指山洞深處,“這山洞……后面……有個很小的裂縫……通向……另一面的山谷……但……很窄……只能容一人……爬過……而且……不知通向何處……”
“我們一起走!”蕭離斬釘截鐵。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鐵鷹推開她的手,掙扎著坐起一點,靠著石壁,慘然一笑,“我……我走不了了……傷太重……會拖累你們……蕭姑娘……帶著岳姑娘和謝公子……快走……記住……往北……北邊十里……有個……荒廢的山神廟……那里……或許……有我們早年留下的……一點應急之物……但也可能……是陷阱……務必……小心……”
他喘了口氣,眼神開始渙散,卻仍死死盯著蕭離:“活下去……一定要……活下去……告訴盟主……鐵鷹……無能……辜負……所托……”
話音漸低,頭一歪,徹底沒了聲息。
“鐵鷹大哥!”岳清霜哭出聲。
蕭離探了探他的鼻息,已氣絕。這位忠勇的漢子,一路護送,最終為報信而死。她心中大慟,卻連哭的時間都沒有。追兵將至,多留一刻,便多一分危險。
她抹了把臉,迅速將鐵鷹的遺體移到山洞角落,用枯葉簡單掩蓋。然后,她回到火堆邊,看著昏迷的謝云舟和哭泣的妹妹,又看了看手中那支染血的信號煙,和鐵鷹指出的山洞深處的黑暗裂縫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同伴慘死,傷員危重,退路渺茫。
絕境。
然而,蕭離的眼中,卻漸漸燃起一團冰冷的火焰。那火焰燒盡了恐懼、彷徨和淚水,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她轉身,開始迅速收拾。將所剩無幾的金瘡藥和九轉還魂丹貼身收好,用烘得半干的布條重新緊緊包扎了自己骨折的右腕。然后,她走到謝云舟身邊,俯身,在他滾燙的額頭上,極輕地印下一個吻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她低聲說,聲音沙啞,“這次,真的要‘獨赴’了。”
她站起身,對滿臉淚痕、不明所以的岳清霜,露出一個極其溫柔、卻帶著不容置疑決斷的笑容:“清霜,你聽好。姐姐要去做一件事,引開追兵。你留在這里,照顧謝公子。這個山洞暫時安全,后面有裂縫,萬一有危險,你就帶著謝公子從裂縫爬出去,一直往北走,記住,是北邊。不要回頭,不要等我。”
“不!姐姐!我不要!”岳清霜撲過來抓住她的衣袖,哭喊道,“你去哪兒?我也去!要死一起死!”
“別說傻話。”蕭離輕輕掰開妹妹的手,替她擦去眼淚,“清霜,你長大了,要堅強。謝公子需要你照顧。而且,姐姐不是去送死,姐姐是去……找一條生路。聽話,留在這里,除非萬不得已,不要離開,也不要發出聲音。等姐姐回來接你們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岳清霜哭得不能自已,卻也知道,姐姐決定的事,誰也改變不了。
蕭離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謝云舟,將他冰冷的手,輕輕放進岳清霜手中。“保護好他,也保護好自己。”
說完,她不再猶豫,抓起短劍,將水波紋玉佩緊緊系在頸間,貼肉收藏,又將另外兩塊玉佩小心藏在山洞一個隱蔽的石縫里(她不能帶著所有玉佩去冒險,也不能讓它們落入敵手)。然后,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,頭也不回地,沖出了山洞,沖進了外面冰冷漆黑的夜雨之中。
獨赴荒廟。
不,是獨赴那未知的、殺機四伏的茫茫黑夜,與絕境。
雨絲如針,打在她單薄的身上,很快濕透。右手腕的劇痛,背部的悶痛,全身的寒冷和疲憊,此刻仿佛都感覺不到了。心中只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:將追兵引開,越遠越好!為清霜和謝云舟,爭取一線生機!
她故意在洞口附近留下清晰的足跡,折斷樹枝,然后朝著與鐵鷹所說的“北邊山神廟”完全相反的南方,用盡所有力氣,在漆黑泥濘的山谷中,狂奔而去。
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山林深處,像一滴投入墨海的淚,無聲無息,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慘烈。
山洞內,篝火漸弱。岳清霜抱著謝云舟冰涼的手,望著姐姐消失的洞口方向,淚如雨下,卻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哭出聲。而昏迷中的謝云舟,仿佛感應到了什么,眉頭緊緊蹙起,無意識地,喃喃吐出一個破碎的音節:“離……兒……”
夜雨瀟瀟,殺機四伏。這場以生命為注的豪賭,終于到了最慘烈、最絕望的時刻。而蕭離那獨自走向黑暗的決絕身影,注定將成為這個漫長雨夜中,最悲愴、也最耀眼的一道烙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