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聲音……有些耳熟。岳獨行眉頭微蹙,與謝云舟交換了一個眼神。謝云舟也微微搖頭,示意聽不出。
是敵是友?是巧合還是有意尋來?
岳獨行心念電轉。此刻自己中毒,女兒重傷,謝云舟亦是強弩之末,若真是強敵,躲在屋內反而被動。不如開門,看清來人,再見機行事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毒傷痛楚,緩緩拉開了門閂。
木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。門外昏暗的天光下,站著一個人。
身形頎長,披著一件半舊的灰色蓑衣,頭戴斗笠,帽檐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個線條清晰的下巴和略顯蒼白的薄唇。他手中拄著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,竹杖尾端卻嵌著一小塊溫潤的、在暮色中微微反光的白玉。蓑衣下擺還在滴水,顯然也是冒雨而來。
他抬起頭,斗笠下的目光,平靜地掃過門內。先是在岳獨行臉上略一停留,微微頷首,隨即落在床上被謝云舟護在身后的蕭離身上,最后,又看向渾身戒備、傷痕累累的謝云舟。
“岳盟主,蕭姑娘,謝公子。”他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“看來,三位皆需援手。”
隨著他抬頭的動作,帽檐陰影略微上移,岳獨行終于看清了來人的面容――劍眉星目,鼻梁挺直,雖然此刻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風霜之色,但那股清冷出塵、仿佛萬事不縈于懷的氣質,卻難以掩蓋。
是沈夜。
他竟然孤身一人,出現在了這荒山野嶺、殺機四伏的雨夜,出現在了他們藏身的破木屋前!
岳獨行瞳孔微縮,握著門框的手瞬間收緊。謝云舟也是一愣,隨即眼中警惕之色更濃,下意識地將蕭離護得更緊。蕭離看著門口那個披著蓑衣、仿佛憑空出現的身影,腦中卻閃過斷魂崖上那朵血蓮,土地廟中的留書,還有父親信中提到的、他獻出的“青龍令”和那壇揭示手札秘密的“杏花春”……
沈夜。這個始終籠罩在迷霧中,似敵似友,一次次在最關鍵時刻出現,遞出線索又帶來更多疑團的男人。
他此刻出現,是巧合,還是早已算定?是雪中送炭,還是……黃雀在后?
“沈公子,”岳獨行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真是巧遇。”
沈夜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懷疑,目光掃過岳獨行按在肋下的手和灰敗的臉色,又看了看謝云舟慘白的臉和身上多處滲血的繃帶,最后再次落回昏迷初醒、虛弱不堪的蕭離身上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看來,沈某來得正是時候。”他邁步,坦然走入了木屋,反手關上了門,隔絕了外面漸起的夜風和寒意。他摘下斗笠,露出那張清俊卻難掩倦意的臉,發梢還滴著水。
“岳盟主肋下所中,應是‘幽影煞’獨門毒功‘蝕骨陰風掌’,毒性陰寒刁鉆,若不及早拔除,恐傷及經脈根本。謝公子外傷沉重,失血過多,兼有內腑震蕩,高燒不退,亦是危殆。至于蕭姑娘……”他看向蕭離,目光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難以喻的復雜情緒,“氣血兩虧,寒氣侵體,需溫補靜養,更需提防傷口潰腐引發熱毒。”
他每說一句,屋內三人的臉色就凝重一分。他竟能一眼看出岳獨行所中何毒,謝云舟內傷情形,甚至連蕭離的潛在危險都點了出來!這份眼力和見識,絕非常人能有。
“沈公子好眼力。”岳獨行不置可否,只是目光銳利地看著他,“不知沈公子深夜至此,所謂何來?又怎知我等在此,身中何傷何毒?”
沈夜迎著他的目光,坦然道:“岳盟主不必疑我。沈某得知蕭姑娘獨赴荒廟遇險,岳盟主又離金陵暗赴鳳陽,便知事態有變,恐生不測。沈某在江南還有些耳目,一路循著些蛛絲馬跡尋來,所幸趕得及。至于傷勢毒癥,”他頓了頓,“家母早年出身南疆巫醫一脈,沈某略通岐黃,對江湖上一些偏門毒功、傷勢,也稍有涉獵。”
南疆巫醫?又是南疆。岳獨行想起那壇“杏花春”,想起“朱顏草”、“赤晶髓”,心中疑云更重。沈夜身上的謎團,似乎總與那神秘的南疆脫不開干系。
“沈公子既通醫術,又如此‘巧合’尋來,”謝云舟忽然冷聲開口,手中“拐杖”微微抬起,指向沈夜,“是想施恩圖報,還是另有所圖?幽影三煞,青龍會,還有前夜停云小筑外的刺殺,沈公子是否也該給個解釋?”
他對沈夜的懷疑和敵意,毫不掩飾。若非此人,或許離兒不會卷入更多紛爭,夜梟也不會死得不明不白。
沈夜看向謝云舟,目光平靜無波,并未因他的敵意而動怒,反而輕輕搖了搖頭:“謝公子傷勢沉重,不宜動怒。至于那些問題,”他目光掃過屋內三人,“眼下并非深談之時。當務之急,是療傷解毒,保全自身。幽影三煞雖折一人,但另外兩人與青龍會殘部,或許還有其他勢力,此刻定然在附近大肆搜索。此地,并不安全。”
他說的,正是岳獨行最擔心的。自己毒傷發作,戰力大減,離兒和謝云舟皆需照料,若追兵尋來,后果不堪設想。
“沈公子有何高見?”岳獨行沉聲問。不管沈夜目的為何,至少此刻,他看起來像是唯一可能的助力,而且,他似乎真的懂醫術。
沈夜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羊脂玉瓶,拔開塞子,倒出三顆龍眼大小、色澤碧綠、異香撲鼻的藥丸。“此乃家傳‘碧靈丹’,可暫時壓制‘蝕骨陰風掌’之毒,緩解痛楚,固本培元。岳盟主請先服下,可保兩個時辰內毒不攻心,行動無礙。”他將其中一顆遞給岳獨行,又將另外兩顆分別遞給謝云舟和蕭離,“謝公子與蕭姑娘亦請服下,可暫穩傷勢,恢復些許元氣。”
岳獨行看著手中那枚碧瑩瑩、藥香沁人心脾的丹丸,又看了看沈夜平靜的眼神。這藥,是救命的良藥,還是穿腸的毒藥?
“爹,小心……”蕭離虛弱地提醒。
“離兒,別吃!”謝云舟更是急道。
沈夜似乎早有所料,淡淡道:“此藥若有問題,沈某何必親至險地?三位此刻傷勢,還需沈某下毒么?”他頓了頓,又道,“若岳盟主不信,沈某可先嘗。”說著,竟真的從玉瓶中又倒出一顆(顯然瓶中不止三顆),放入自己口中,坦然咽下。
見他如此,岳獨行不再猶豫。形勢比人強,此刻別無選擇。他將藥丸放入口中,只覺一股清涼之意順喉而下,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,肋下那陰寒刺骨的痛楚果然緩解了許多,麻木的半邊身子也恢復了部分知覺,精神為之一振。確是良藥!
謝云舟和蕭離見岳獨行服下無事,也依服了。藥力化開,蕭離只覺得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,驅散了部分寒意,精神好了些。謝云舟也感覺胸腹間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平復了不少,高燒帶來的暈眩感也略有減輕。
“多謝。”岳獨行對沈夜拱手,語氣稍緩。無論沈夜目的為何,這贈藥之舉,確解了燃眉之急。
“不必。”沈夜擺擺手,目光再次掃過門外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沈某來時,發現東北方向約五里,有一處獵戶遺棄的石屋,更為隱蔽,背靠山崖,只有一條小徑可通,易守難攻。三位可暫移彼處。沈某略通陣法,或可在周圍布下簡單障眼之法,拖延追兵。待三位傷勢稍穩,再從長計議。”
獵戶石屋?岳獨行心念一動。若能有個更安全的據點,確實更好。而且沈夜提及布陣……此人果然深藏不露。
“清霜還在山洞……”蕭離急道。
“岳姑娘所在山洞,沈某已知方位。”沈夜看向岳獨行,“若岳盟主信得過,沈某可先去將岳姑娘接至石屋會合。岳盟主與謝公子護送蕭姑娘先往石屋。我們分頭行事,更為穩妥迅速。”
他考慮得竟然如此周全!甚至連清霜的位置和接應都想到了!岳獨行心中震動,看著沈夜平靜無波的臉,第一次覺得,這個年輕人,恐怕比他想象中還要深不可測,也還要……危險。
但眼下,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。他中毒未愈,女兒需人照料,謝云舟重傷,確實需要有人去接應清霜。而沈夜,是目前唯一的人選。
“好!”岳獨行當機立斷,“有勞沈公子。清霜所在山洞,在西南方向約七八里,一處臨溪山壁……”他將山洞位置和特征簡單告知。
“沈某明白。”沈夜點頭,重新戴上斗笠,“事不宜遲,我這便動身。岳盟主,石屋位置在此去東北五里,兩山夾峙之處,屋后有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為記。我們一個時辰后,石屋會合。”說罷,他對三人微微一頷首,轉身拉開木門,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中。
木屋內,重歸寂靜。只有灶膛里微弱的火光,和三人壓抑的呼吸聲。
“爹,您真的信他?”謝云舟忍不住問,眉頭緊鎖。
岳獨行看著門外沉沉的夜色,緩緩道:“不信,又能如何?此刻我們三人,皆如風中殘燭。他若有惡意,方才便是最好時機。但他沒有。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,“況且,我也想看看,他如此費心勞力,究竟所圖為何。離兒,云舟,收拾一下,我們立刻動身,去石屋。”
他心中隱有預感,沈夜的出現,或許會將這潭渾水,攪得更深,但也可能,是破局的關鍵。無論如何,眼下只能走一步,看一步。
蕭離在謝云舟的攙扶下,勉強起身。服了碧靈丹,她恢復了些力氣,但身體依舊虛弱。謝云舟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,但兩人都強撐著,不想成為累贅。
岳獨行再次將女兒背在背上(蕭離堅持自己走了一段,實在無力,只得由父親背負),謝云舟拄著“拐杖”,三人悄然離開木屋,辨明方向,朝著沈夜所說的東北方,那處獵戶石屋,在夜色和殘余的雨霧中,艱難行去。
一場意外卻又似乎注定的“聯手”,在這殺機四伏的雨夜山林中,悄然成形。前路是未知的石屋,是即將到來的清霜和沈夜,是隱藏在黑暗中的追兵,也是那越發撲朔迷離、牽扯著前朝秘辛、江湖恩怨和朝堂暗流的巨大漩渦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