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行約莫三四里,風雨漸歇,天色卻愈發(fā)晦暗,已是傍晚時分。岳獨行抱著昏迷的蕭離,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。肋下那幽影之首留下的毒傷,在強行運功擊殺敵人、又抱著女兒長途跋涉后,已然壓制不住,陰寒歹毒的內(nèi)勁絲絲縷縷侵入經(jīng)脈,帶來陣陣麻痹和錐心刺痛,半邊身子都開始發(fā)僵。他臉色發(fā)青,額角滲出豆大的冷汗,混合著雨水,不斷滾落。
但他雙臂依舊穩(wěn)如磐石,將女兒牢牢護在懷中,用自己的體溫,盡量溫暖她冰涼的身子。他不敢停下,更不敢倒下去。女兒需要他,清霜和謝云舟下落不明,金陵局勢未定,他肩上的擔子,比這莽莽群山還要沉重。
前方山坳處,隱約有幾點燈火,在漸濃的暮色中搖曳,像迷途者的希望。是個小山村,不過十來戶人家,依山而建,屋舍簡陋。
岳獨行精神一振,加快腳步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找個安全的地方,為離兒療傷,也處理自己身上的毒。這小山村看似偏僻,或許能暫時藏身。
他剛走到村口,前方岔路上,忽然踉踉蹌蹌沖過來一個人影,差點與他撞個滿懷。那人也渾身濕透,狼狽不堪,拄著一根粗樹枝當拐杖,正低頭急行,似乎心神不屬。
岳獨行目光銳利,一眼便認出,那拄著的“拐杖”分明是一柄裹著破布的長劍劍鞘!而那人抬起頭,露出的一張臉,雖然沾滿泥污血漬,蒼白憔悴,但那雙此刻充滿焦灼、痛苦、卻在看清他懷中人時驟然爆發(fā)出駭人光芒的眼睛――是謝云舟!
“謝云舟?”岳獨行腳步一頓,眉頭緊鎖。他怎么會在這里?還傷成這樣?清霜呢?
“岳……岳盟主?!”謝云舟也認出了他,目光瞬間死死釘在他懷里的蕭離身上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,“離兒?!她……她怎么了?!”
他想要沖上前,可重傷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,這一激動,眼前頓時天旋地轉(zhuǎn),踉蹌著就要栽倒。岳獨行眼疾手快,騰出一只手扶了他一把,觸手之處,一片滾燙,這年輕人也在發(fā)著高燒,氣息微弱混亂,顯然傷勢極重,能撐到現(xiàn)在,全靠一股驚人的意志。
“她受傷昏迷,暫無性命之憂。清霜呢?”岳獨行沉聲問,同時快速掃視四周,確認沒有旁人跟蹤。
“清霜……還在后面的山洞……我……我出來找離兒……”謝云舟靠著他手臂站穩(wěn),目光卻一秒也未曾離開蕭離蒼白的臉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痛楚和恐慌,“岳盟主,她……她的傷……”
“閉嘴!”岳獨行低喝一聲,打斷他語無倫次的追問。現(xiàn)在不是詳談的時候。他看了一眼謝云舟的狀態(tài),又看了看懷中昏迷的女兒,眉頭擰成一個“川”字。謝云舟傷成這樣,顯然是循著蕭離的蹤跡一路找來的,這份執(zhí)著……他心中復雜,但眼下危機四伏,多一個人,多一分力量,也多一分暴露的風險。
“能走嗎?”他問,語氣冷硬。
謝云舟咬著牙點頭,目光從蕭離臉上移開,看向岳獨行,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:“能!岳盟主,讓我……讓我跟著您。我……我能幫忙!我……我必須要守著她!”
岳獨行看著他眼中那股不顧一切的執(zhí)拗,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肋下越來越難以壓制的毒傷,心知此刻自己狀態(tài)也極差,若再遇強敵,恐難護女兒周全。謝云舟雖重傷,但畢竟年輕,武功底子不弱,又如此心系離兒……或許,可以一用。
“跟我來,別出聲。”他沒有多說,抱著蕭離,轉(zhuǎn)身朝著山村邊緣一處看起來最為偏僻、屋后緊挨著山崖的破舊木屋走去。謝云舟拄著“拐杖”,強忍著全身劇痛和眩暈,踉蹌跟上。
木屋門窗緊閉,看起來久無人居。岳獨行用肩膀輕輕撞開虛掩的木門,灰塵簌簌落下。屋內(nèi)狹小簡陋,只有一張破木床,一張歪腿桌子和一個空蕩蕩的灶臺,但還算干燥。
他將蕭離小心地放在那張鋪著些干草的破床上,立刻轉(zhuǎn)身關(guān)門,插上門閂,又迅速檢查了屋內(nèi)是否有其他出口或隱患。謝云舟則撲到床邊,顫抖著手,想去探蕭離的脈搏,又怕碰疼她,手懸在半空,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惜和自責。
“去打點水來,要燒開。”岳獨行冷冷吩咐,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皮囊,倒出幾顆顏色各異的藥丸,自己先服下一顆解毒丹,又拿出一顆淡金色的、異香撲鼻的藥丸,正是鬼醫(yī)秘制的“九轉(zhuǎn)還魂丹”,小心地喂蕭離服下。他隨身攜帶的丹藥本就不多,這一路消耗,已是所剩無幾。
謝云舟聞,立刻掙扎著起身,在屋內(nèi)找到一個裂了縫的瓦罐,又看到墻角有個積了半缸雨水的大缸,便用瓦罐取了水,拿到灶臺邊。沒有柴,他直接劈碎了那張歪腿桌子,用火折子生起了火。動作雖然遲緩笨拙,卻異常專注,仿佛這是此刻唯一能為他贖罪、為蕭離做的事。
岳獨行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開始檢查蕭離的傷勢。外傷雖多,好在都不在要害,最麻煩的是失血過多、體力透支和寒氣入體。他運起殘存內(nèi)力,緩緩渡入蕭離體內(nèi),助她化開藥力,驅(qū)散寒氣。他自己肋下的毒傷被這運功一引,頓時一陣翻騰,喉頭腥甜,又被他強行壓下。
火光跳動,映著蕭離毫無血色的臉,和床邊兩個男人同樣凝重疲憊的面容。小小的木屋內(nèi),氣氛壓抑而緊繃。
“岳盟主,”謝云舟將燒開的水用破碗盛了,晾在一旁,終于忍不住,聲音嘶啞地開口,“離兒她……到底遇到了什么?那些黑衣人……”
“你知道那些黑衣人的來歷?”岳獨行沒有回答,反而目光如電地看向他。
謝云舟搖頭:“不知。但武功極高,路數(shù)陰毒狠辣,為首之人自稱‘幽影三煞’。我在斷魂崖下找到離兒時,她正被三人圍攻,其中一人已被您擊殺,另兩人逃脫。離兒為引開他們,獨自離開……”他簡單將自己醒來后的經(jīng)歷說了一遍,提到蕭離引開追兵時,聲音再次哽咽,滿是自責。
“幽影三煞……”岳獨行咀嚼著這個名字,眼神冰冷。他行走江湖多年,竟未聽過這名號。看其行事作風和武功,絕非普通江湖勢力,更像是……豢養(yǎng)的死士或殺手。“你說,清霜還在山洞?”
“是,我醒來時,只有清霜在側(cè)。離兒讓她留下照顧我,自己走了。”謝云舟道,“我擔心離兒,便出來尋她,在山溪邊發(fā)現(xiàn)了打斗痕跡和這枚指環(huán)。”他將那枚青龍銜尾的青銅指環(huán)拿出,遞給岳獨行。
岳獨行接過指環(huán),目光一凝。青龍會!果然還有青龍會的人在附近!離兒遭遇的,恐怕不止一批敵人!他的心沉了下去,清霜獨自留在山洞,雖有裂縫可逃,但腿傷在身,又逢大雨,兇多吉少。
“你在此守著離兒,我去接清霜。”岳獨行當機立斷,就要起身。然而,他剛一運氣,肋下毒傷猛地發(fā)作,一陣頭暈目眩,竟又跌坐回去,臉色瞬間灰敗了幾分。
“岳盟主!”謝云舟一驚。
“爹……”床上,蕭離發(fā)出一聲極輕微的囈語,睫毛顫動,似乎要醒來。
“離兒!”兩個男人同時俯身。
蕭離艱難地掀開眼皮,視線模糊,適應了片刻,才看清眼前兩張充滿擔憂的臉。“爹……云舟?”她聲音微弱,帶著疑惑,似乎不明白他們怎么會在一起。
“離兒,你感覺怎么樣?哪里疼?”岳獨行握住女兒的手,聲音是罕見的輕柔。
“我沒事……”蕭離想搖頭,卻牽動了頸側(cè)的傷口,疼得蹙眉。她目光轉(zhuǎn)向謝云舟,看著他慘白的臉、渾身的狼狽和血跡,還有那雙一瞬不瞬望著她的、盛滿了痛楚與失而復得般狂喜的眼睛,心頭一酸,低聲道:“你……你的傷……”
“我沒事!”謝云舟立刻道,聲音急促,“離兒,你別說話,好好休息。岳盟主給你服了藥,你會好起來的。”
蕭離看著父親明顯不佳的臉色,又看向謝云舟強撐的模樣,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。“清霜……清霜呢?爹,您怎么在這里?您的臉色……”
“清霜暫時安全,爹這就去接她。”岳獨行安撫道,試圖再次起身,可毒傷發(fā)作,內(nèi)力阻滯,竟一時提不起氣,額頭上冷汗涔涔。
“爹,您受傷了?”蕭離掙扎著想坐起來。
“別動!”岳獨行和謝云舟同時按住她。
就在這時――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木屋那扇破舊的木門,忽然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三下。
屋內(nèi)三人瞬間噤聲,全身緊繃!岳獨行和謝云舟幾乎同時握住了身邊的兵器(岳獨行的手按在腰間軟劍上,謝云舟抓起了那根“拐杖”),目光銳利地盯向門口。蕭離也屏住呼吸,眼中閃過警惕。
誰會在這時候,找到這偏僻的木屋?是村民?還是……追兵?
門外一片寂靜,只有夜風吹過破窗紙的嗚咽。
岳獨行對謝云舟使了個眼色,示意他戒備,自己則緩緩起身,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,側(cè)耳傾聽。謝云舟也忍著傷痛,挪到床邊,用身體擋在蕭離前面,手中“拐杖”斜指門口,眼神冷厲。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敲門聲再次響起,節(jié)奏依舊平穩(wěn),不疾不徐。
“誰?”岳獨行壓低聲音,沉聲問道。
門外沉默了片刻,一個略顯沙啞、卻異常平靜的男聲響起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門內(nèi):“路過山野,風雨所阻,求借一隅暫避。并無惡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