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無邊無際的、仿佛要將每一寸骨頭都碾碎的痛。從肋下炸開,蔓延至四肢百骸,在每一次微弱的心跳中鼓脹,又隨著血液的流動啃噬著殘存的意識。黑暗黏稠厚重,不斷拉扯著他下沉,只有胸口那一點滾燙的玉佩印記,像風暴中最后的錨點,固執地提醒著他還活著,以及……必須活下去的理由。
離兒……
那個名字,是黑暗中唯一的光。他拼盡全力,想要抓住那點光,想要睜開眼,想要動一動手指,想要確認她是否安好。可身體像被釘死在無盡的寒冰與烈火交織的深淵里,動彈不得,只有那蝕骨的疼痛和漸漸清晰的、冰冷的雨聲,不斷沖刷著他瀕臨潰散的意志。
雨聲?還有……隱約的哭泣聲?是清霜?
不,離兒!離兒在哪兒?!
一股驟然爆發的焦灼,如同滾油澆在將熄的炭火上,竟讓他沖破了某種無形的桎梏!謝云舟猛地睜開了眼睛!
視線模糊,眼前是跳動的、昏暗的橘紅色光影,映照著嶙峋粗糙的巖壁。是山洞。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氣息、枯葉腐敗的味道,還有……濃重的血腥氣。他自己的,或許還有別人的。
他想動,想坐起來,可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,每一處關節都在尖叫著抗議。肋下的劇痛讓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,悶哼出聲。
“謝……謝公子?你醒了?”一個帶著濃重鼻音、充滿驚喜的細小聲音在旁邊響起。是岳清霜。她蜷縮在離火堆稍遠些的地方,臉上淚痕交錯,眼睛紅腫,腿上胡亂纏著濕透的布條,此刻正掙扎著想爬過來。
謝云舟沒理會她,或者說,此刻他所有的感知,都被一種巨大的、空洞的不安攫住了。他艱難地轉動脖頸,目光掃過這個不大的山洞。火堆噼啪燃燒,照亮了角落一堆用枯葉半掩的、人形的輪廓――是鐵鷹!他已經……死了。而山洞里,只有他和岳清霜。
沒有蕭離。
“離兒……蕭離呢?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,喉嚨里滿是血腥味。
岳清霜爬到他身邊,聽到問話,眼淚又涌了上來,哽咽道:“姐姐……姐姐她……她為了引開追兵,一個人……跑出去了……她讓我留下……照顧你……”她語無倫次,泣不成聲。
引開追兵?一個人跑了?留下照顧他?
這幾個簡單的詞,組合在一起,卻像一把燒紅的匕首,狠狠捅進謝云舟的胸口,比肋下的傷更痛百倍!他眼前一陣發黑,幾乎又要昏厥過去。
“什么時候……走的?”他咬牙,強迫自己保持清醒,每個字都從齒縫里擠出來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天還沒亮,雨很大……她……她就沖出去了……”岳清霜哭道,“她讓我等你醒了,帶你從后面的裂縫爬出去,往北走……說她會回來找我們……可是……可是外面那么多壞人,姐姐她一個人……”
北走?后面裂縫?謝云舟的目光立刻投向山洞深處那個黑黢黢的、僅容一人爬行的窄縫。然后,他猛地撐起身體,想要站起來。
“嘶――!”劇烈的動作牽動所有傷口,尤其是肋下,痛得他眼前金星亂冒,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中衣(外衣已被蕭離脫去烘烤)。他悶哼一聲,又跌坐回去,大口喘著氣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“謝公子!你別動!你的傷……”岳清霜急得想按住他,又不敢碰。
“讓開!”謝云舟低吼一聲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瘋狂的執拗。他用未受傷的左手撐地,右手死死按住肋下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一點一點,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,重新試圖站起來。他不能躺在這里!蕭離一個人在外面!她在為他引開追兵!用她自己的命!
“謝公子!你站不起來的!姐姐說了,讓我帶你走!我們不能辜負她的心意!”岳清霜也急了,哭著喊道。
“閉嘴!”謝云舟厲聲打斷她,聲音因劇痛和暴怒而顫抖,“她的心意,就是讓我像個廢物一樣躺在這里,等著她可能……可能再也回不來嗎?!”他喘著粗氣,終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,雖然身體佝僂著,臉色慘白得像鬼,但那眼神,卻亮得駭人,像兩簇在灰燼中重新燃起的、不顧一切的火焰。
“她往哪個方向走的?”
岳清霜被他這副樣子嚇住了,下意識地指向洞口:“南……南邊……”
“好。”謝云舟不再看她,踉蹌著,一步步朝洞口挪去。每走一步,都仿佛踩在刀尖上,全身的傷口都在崩裂滲血,視線一陣陣發黑。但他只是咬著牙,用手扶著冰冷的巖壁,頑固地向前移動。洞外的雨依舊滂沱,天色陰沉,看不出時辰,但料想蕭離離開已有段時間了。
“謝云舟!你瘋了!你這個樣子出去,根本是送死!姐姐她……她是為了救我們才……”岳清霜從地上爬起來,一瘸一拐地想追上來攔住他。
謝云舟猛地回頭,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,那目光中的痛苦、自責、決絕,讓岳清霜瞬間噤聲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聲音嘶啞,卻字字清晰,砸在潮濕的空氣中,“我知道她是為我們。所以,我更要去。就算是爬,我也要爬到她身邊。要死,也得死在她前面。或者,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和偏執,“把她帶回來。”
他不再理會岳清霜,轉身,用肩膀頂開洞口垂掛的、濕漉漉的藤蔓,一頭扎進了外面冰冷刺骨的傾盆大雨之中。
“謝云舟!等等我!”岳清霜哭喊著,也顧不得腿傷,追了出去。可她剛到洞口,就被撲面而來的風雨打得一個趔趄。腿上的傷讓她根本無法在泥濘濕滑的山路上快速行走。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謝云舟那搖搖欲墜、卻異常固執的背影,在雨幕中艱難地、一點點地向著南方移動,最終消失在茂密雨林和蒸騰的水汽之中。
“姐姐……謝公子……”岳清霜無力地滑坐在洞口,雨水和淚水混合著流下,絕望和無助像冰冷的藤蔓,將她緊緊纏繞。
……
雨,冰冷刺骨,像無數細密的針,扎在裸露的皮膚和崩裂的傷口上。每一次呼吸,都牽扯著肋下斷裂的骨頭,帶來撕裂般的劇痛。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、晃動的,雨水不斷沖刷著視線,天地間只剩下灰蒙蒙的水簾和腳下泥濘不堪、不知深淺的山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