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云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走了多遠。他只是憑著一股不肯熄滅的心火,機械地、一步一挪地向前。方向?他只能大致判斷南方,雨水沖垮了一切痕跡,根本無從追蹤。他只能寄希望于懷中的玉佩――蕭離的那塊水波紋玉佩的仿制品(他自己的那塊在之前遇襲時丟失了),雖然只是仿品,但與蕭離那塊真品之間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感應,此刻正貼著他的心口,傳來一陣陣時強時弱、時冷時熱的悸動。這悸動指引著他,也折磨著他,因為它意味著蕭離正在經歷危險,或者……生命正在流逝。
他摔倒了無數次。泥漿糊滿了全身,混合著傷口滲出的血,骯臟而狼狽。每一次摔倒,都耗盡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絲氣力,需要喘息很久,才能再次掙扎著爬起。意識在劇痛、寒冷和失血的侵襲下,越來越模糊,耳邊嗡嗡作響,眼前時而發黑,時而出現重影。
離兒……離兒……
這個名字,是他唯一的燈塔,是支撐這具殘破軀殼、不讓他徹底倒下的唯一支柱。他不能倒下,倒下,就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。他還沒有告訴她……還沒有親口對她說……
又是一次重重的摔倒,額頭撞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,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,模糊了本就朦朧的視線。他趴在冰冷的泥水里,喘息著,感覺力氣正一點點從身體里抽離。這一次,似乎真的爬不起來了。
就這樣結束了嗎?也好……至少,是朝著她的方向倒下的……
不!不能!謝云舟,你這個懦夫!起來!她還在等你!她需要你!
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,再次爆發出灼熱的光芒。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,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,雙手死死摳進泥濘的地面,指甲翻裂,鮮血淋漓,一點點,將自己從泥水中拖了起來。他靠著那塊撞傷他的巖石,劇烈地咳嗽,咳出帶著血沫的雨水。
就在這時,懷中的玉佩,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無比的、幾乎要將心臟刺穿的灼痛!與此同時,一股極其濃烈的、令人作嘔的血腥味,混合在風雨中,從前方不遠處飄了過來!
謝云舟渾身一震,渙散的目光驟然凝聚!他猛地抬頭,望向血腥味傳來的方向――大約百步外,雨幕中,隱約可見一座破敗廟宇的輪廓,以及……廟前空地上,狼藉的景象和……一具伏倒在地、一動不動的人影!
那不是蕭離!看身形衣著,是個男人。但那里發生過激烈的打斗!蕭離呢?!
他心臟狂跳,不知從哪里生出的力氣,一把推開巖石,跌跌撞撞地朝著破廟沖去!泥水四濺,傷口崩裂的痛楚仿佛都已感覺不到,他眼中只有那座破廟,和廟前那可能意味著蕭離蹤跡的打斗現場。
沖到近前,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。破廟半邊坍塌,廢墟凌亂??盏厣弦黄墙?,泥濘中混雜著血跡、破碎的瓦礫和斷裂的兵器。那具伏地的尸體身著黑衣,蒙面,胸口一個恐怖的血洞,顯然是被剛猛無比的掌力或拳勁所殺,絕非蕭離能做到。而除此之外,再無其他尸體。
蕭離不在這里!但這里發生過惡戰!是蕭離和這些人?還是……
他強忍著眩暈,蹲下身,仔細查看那些打斗痕跡和血跡。血跡很新,尚未被雨水完全沖散,延伸向……廟側的山坡和灌木叢!那里有一道明顯的、被重物或人體滑落碾壓出的溝壑痕跡!
是有人從這里逃了,或者被追殺了!是蕭離嗎?
謝云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順著那道溝壑的痕跡,連滾帶爬地沖下山坡。溝壑盡頭,景象更加慘烈。巖壁上有深深的刀劍劃痕,地上有拖曳的血跡,散落著屬于不同人的、染血的布條(有蕭離衣裙的灰色,也有黑衣的碎片),還有……幾枚深深嵌入樹干和巖石的、造型奇特的幽藍細小的弩箭箭簇(與射傷疤面人首領的那支不同)。顯然,這里發生了第二場,或許更激烈的搏殺!
血跡最終消失在湍急的山溪邊。謝云舟站在溪邊,望著奔騰渾濁的溪水,和溪對岸陡峭的山坡,只覺得渾身冰涼。
蕭離……是被逼跳溪了?還是被擄走了?又或者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懷中的玉佩,那股灼痛感已經消失,只剩下一種沉滯的、微弱的冰涼,仿佛失去了感應。這讓他更加恐慌。
必須找到她!活要見人,死要……不,她不會死!絕不能死!
謝云舟沿著溪岸,開始瘋狂地搜尋。他呼喊著蕭離的名字,聲音嘶啞破碎,很快被風雨聲吞沒。他檢查每一處可能藏身的石縫、樹洞,不放過任何一點可疑的痕跡。肋下的傷因為劇烈的動作和情緒激動,再次崩裂,鮮血染紅了包扎的布條,又迅速被雨水稀釋。他眼前陣陣發黑,幾次險些栽進湍急的溪水中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他幾乎要絕望,體力與意志都瀕臨徹底崩潰的邊緣時,他在溪流下游一處轉彎的碎石灘上,看到了一樣東西。
是一小截淺藍色的、染著暗紅血跡的發帶。岳清霜的發帶!是清霜的!但它怎么會在這里?清霜和蕭離在一起?還是……
他踉蹌著沖過去,撿起那截發帶,緊緊攥在手心。發帶上的血跡已經半干。他抬起頭,目光順著碎石灘向上游看去。在距離這里幾十步遠的一處較為平緩的溪岸邊,泥濘中,似乎有幾個……腳???很凌亂,有深有淺,像是有人曾在這里短暫停留,或者搏斗過。
而在那些腳印旁邊,靠近水邊的濕泥里,半掩著一件物事――一枚小小的、造型古樸的青銅指環,內圈似乎刻著什么。
謝云舟走過去,撿起那枚指環。指環冰涼,沾滿泥污。他用手抹去污泥,就著晦暗的天光,勉強辨認出內圈刻著的圖案――一條首尾相銜的青龍!
青龍會!是青龍會的東西!是那個疤面人一伙的?還是剛才在破廟伏擊者的?
蕭離和清霜,真的和青龍會再次遭遇了?在這里?那她們現在……
他不敢再想,將指環和發帶一起死死攥住,目光重新投向溪流,投向對岸,投向這茫茫的、殺機四伏的雨夜山林。沒有方向,沒有線索,只有無盡的擔憂和恐懼,還有身體里不斷流失的力氣和溫度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停。就算爬遍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,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,他也必須找到她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那截染血的發帶小心地收入懷中,貼近心口放著玉佩的地方,仿佛這樣能汲取一絲力量和溫暖。然后,他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,無視全身叫囂的疼痛和寒冷,再次邁開了腳步,沿著溪岸,向著更下游,更黑暗的深處,蹣跚而去。
雨,依舊在下。風,依舊在吼。山林寂靜,只有他粗重艱難的喘息,和那一聲聲被風雨吞沒的、絕望而執拗的低喚:
“離兒……蕭離……等我……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