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燃得正旺,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響,爆開細碎的火星,映得石屋內光影搖曳。暖意漸漸驅散了滲入骨髓的濕冷,也似乎稍稍熨帖了緊繃的神經。岳清霜靠在蕭離懷里,喝了些熱水,又吃了點沈夜隨身帶的、硬邦邦卻足以果腹的干糧,終于不再發抖,只是依舊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袖,像溺水之人抓著浮木。
岳獨行依舊盤坐在石榻上,閉目調息,臉色在火光映照下,依然透著幾分不正常的青灰,但呼吸已平穩許多。沈夜帶來的碧靈丹藥效非凡,暫時壓制了毒性,給了他寶貴的喘息之機。謝云舟靠在另一側的墻邊,也閉著眼,眉頭卻微微蹙著,不知是傷痛難忍,還是心緒不寧。沈夜則坐在靠門的木凳上,背對屋內,面朝那扇破舊的木門,仿佛一尊沉默的守護石像,只有偶爾因門外風聲而微微側耳的動作,顯示他并未放松警惕。
夜漸深,萬籟俱寂,只有山風掠過屋后枯槐的嗚咽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是狼嚎還是什么的悠長獸鳴,更添山野的荒涼與隱秘的危險。
“姐姐,”岳清霜忽然極小聲音地開口,打破了屋內的寂靜,她仰起臉,看著蕭離下巴的輪廓,眼中仍殘存著驚悸,“你真的沒事嗎?你身上好多傷……還有手腕……”她輕輕碰了碰蕭離用布條固定、依舊腫得老高的右腕,眼淚又在眼眶里打轉。
“不疼了,別擔心?!笔掚x用左手攏了攏妹妹散亂的頭發,聲音輕柔。其實全身無處不痛,右腕更是鉆心,但比起清霜的恐懼和父親的毒傷,這些都算不了什么。
“都怪我……”岳清霜低下頭,聲音哽咽,“是我沒用,腿傷總不好,還成了累贅……要不是為了救我,姐姐你也不會受傷,謝公子也不會……爹也不會……”她越說越難過,淚水大顆大顆地掉下來,砸在蕭離的手背上,滾燙。
“傻丫頭,說什么胡話。”蕭離收緊手臂,將妹妹摟得更緊些,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,“你是我妹妹,救你是天經地義。再說,這次遇險,本就是沖著我,沖著玉佩來的。是我連累了你們才對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岳清霜還想說什么。
“沒有可是?!笔掚x打斷她,語氣溫和卻堅定,“清霜,我們是姐妹,是這世上最親的人。無論遇到什么,都要一起扛。以后不許再說這種傻話了,知道嗎?”
岳清霜在姐姐懷里用力點頭,抽噎著,半晌,又悶悶地問:“姐姐,那些人……那些穿黑衣服的壞人,為什么非要抓我們?爹不是說,八王爺已經倒了嗎?還有那個沈公子……”她悄悄瞥了一眼門邊那個沉默的背影,壓低聲音,“他……他真的可信嗎?他出現得好奇怪,好像什么都知道……”
蕭離心中一動。清霜雖單純,經歷這一番驚嚇,卻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沈夜身上的疑點。她輕輕拍著妹妹的背,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反問:“清霜,沈公子去山洞接你的時候,路上……有沒有對你說什么?或者,你有沒有注意到什么特別的地方?”
岳清霜歪著頭,仔細回想:“他找到我的時候,我躲在那個石頭裂縫最里面,又冷又怕。他叫我名字,聲音很輕,但不知怎的,我一聽就覺得……好像沒那么害怕了。他把我從裂縫里拉出來,一句話也沒多問,就給了我一顆藥丸,說是定驚的,又查看了我的腿傷,重新包扎了一下。然后就說,爹和姐姐在等,要快些走?!?
“路上,他一直走在我前面,步子很快,但總會不時停下來等我,也不催我。他好像對山路特別熟,有些根本沒有路的地方,他也能找到踩腳的地方。有兩次,我看見他停下,看了看地上的痕跡,還撿起一塊小石頭看了看,眉頭皺了一下,但什么也沒說?!痹狼逅貞浿毠潱芭?,對了!快到這附近的時候,他忽然拉住我,躲到一塊大石頭后面,捂住了我的嘴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松手,說沒事了,是兩只野鹿跑過去。但我總覺得……他好像聽到了別的什么,表情有點……嚴肅?!?
蕭離靜靜地聽著。沈夜行事謹慎,對山林熟悉,觀察力敏銳,這些都不出意料。但清霜描述的“嚴肅”,讓她心中那根弦又繃緊了些。他在警惕什么?是追兵,還是……別的?
“姐姐,”岳清霜又往她懷里縮了縮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成了氣音,“我……我還有點怕。那個沈公子,他看人的眼神……有時候,明明在笑,可我覺得……好涼。不像謝公子,謝公子看你的時候,眼睛里像有火,是暖的。沈公子的眼睛,像……像深潭里的水,看不見底,也不知道底下藏著什么?!?
蕭離心中一震。清霜的直覺,竟如此敏銳!她自己也常有這種感覺,沈夜溫和有禮的表象下,總有一種難以觸及的疏離和深不可測。只是她從未像清霜這般,直白地說出來。
“別怕,”她低聲安撫妹妹,也是在說服自己,“至少目前,他幫了我們,救了爹,也救了你。至于他到底是誰,想做什么……等我們安全了,爹會查清楚。現在,我們只能選擇相信他,因為我們沒有別的選擇?!?
岳清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不再說話,只是將臉埋在姐姐肩頭,安靜下來。過了許久,就在蕭離以為她睡著了時,她又輕輕開口,聲音帶著困意和一絲迷茫:“姐姐,等我們離開這里,安全了,我們……我們去哪兒?還回金陵嗎?金陵……好像也不安全了?!?
去哪兒?蕭離被問住了。是啊,去哪兒?金陵是家,可如今已成是非漩渦的中心,父親是武林盟主,目標太大,回去無異于自投羅網。天機閣在華山,可那里更是龍潭虎穴,青龍會和其他勢力必然虎視眈眈。天下之大,竟似無他們容身之處。
“等爹的傷好了,我們再商量?!彼荒苓@么說,心里卻是一片茫然。家仇未報,清霜和自己的安危尚無保障,前路迷霧重重,她甚至不敢去想太遠的未來。
“姐姐,”岳清霜的聲音越來越低,幾不可聞,“你說……娘如果還在,會希望我們過什么樣的日子?”
娘……這個字眼,像一根極細的針,猝不及防地刺進蕭離心最柔軟的地方。她記憶中關于娘親的印象早已模糊,只剩下一個溫柔含笑、懷抱馨香的模糊輪廓,和當年那場大火中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分離。她鼻子一酸,強忍著淚意,輕輕道:“娘一定希望我們平安,快樂,像所有普通的女孩子一樣,無憂無慮地長大,嫁人,生子……”
“像周家姐姐那樣嗎?”岳清霜忽然問,“嫁給門當戶對的公子,相夫教子,管理內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