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離愣了一下。周家姐姐是金陵一位世交家的女兒,去年風光出嫁,成了她們那一代閨秀羨慕的對象。那樣的生活,安穩,富足,看似圓滿。可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嗎?經歷了這許多,看過了陰謀、殺戮、背叛,她還能回到那種被重重規矩束縛、一眼望到頭的日子里嗎?
“或許吧。”她含糊地應道,心里卻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反駁。不,那不是她想要的。她身上流著蕭天絕的血,背負著滅門的血仇,握著關乎天下的秘密,她的人生,早已不可能“普通”了。
“那……”岳清霜猶豫了一下,聲音更小了,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和好奇,“姐姐,你喜歡謝公子嗎?”
蕭離渾身一僵,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。她沒想到清霜會突然問這個。喜歡謝云舟嗎?那個為她擋箭,為她拼命,拖著殘軀在雨夜山林中絕望尋找她的謝云舟?那個是仇人之子,卻又用生命在償還、在守護她的謝云舟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看到他受傷,她會心疼;看到他為了她不顧一切,她會難過,也會……心動。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,是謝凌峰的血債,是兩家無法化解的仇怨。這份感情,像罌粟,美麗,誘人,卻也帶著致命的毒。
“小孩子,別亂問。”她輕輕點了點妹妹的額頭,試圖用姐姐的威嚴掩飾內心的慌亂。
“我才不是小孩子了。”岳清霜嘟囔道,卻也沒再追問,只是小聲說,“我覺得謝公子是真心對姐姐好的。他看你的眼神,和沈公子不一樣,和……和以前那些來提親的公子哥們也不一樣。他是真的……把姐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。”
蕭離沉默著,沒有接話。清霜的話,像一顆石子投入她早已不平靜的心湖,激起層層漣漪。謝云舟的情意,她何嘗感覺不到?可正因如此,才更讓她痛苦,更讓她不知該如何面對。
“姐姐,”岳清霜似乎困極了,聲音越來越模糊,“不管你去哪兒,我都跟著你。我們永遠不分開……還有爹……我們一家人……”
話音漸漸低微下去,最終化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。她終于支撐不住,在姐姐懷里沉沉睡去,臉上淚痕未干,嘴角卻依稀有了一絲安心的弧度。
蕭離低頭,看著妹妹熟睡中猶帶驚悸的稚嫩臉龐,心中涌起無限憐愛與酸楚。她輕輕調整姿勢,讓妹妹靠得更舒服些,又扯過旁邊沈夜留下的、一件半干的披風,蓋在兩人身上。
火堆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,需要添柴了。蕭離想動,又怕驚醒清霜。這時,一直背對著她們、仿佛睡著的沈夜,卻忽然站起身,走到灶臺邊,無聲地添了幾根柴火,用一根細枝撥了撥,讓火重新旺起來。橘黃的光暈重新照亮了他清俊的側臉,和那雙映著火光的、深不見底的眼眸。
他做完這些,沒有看蕭離,也沒有說話,只是對聽到動靜、微微睜眼的岳獨行點了點頭,示意無事,便又坐回門邊的木凳上,恢復了那副沉默守護的姿態。
岳獨行看了女兒和養女一眼,目光柔和了一瞬,隨即又閉上眼,繼續運功逼毒。
謝云舟似乎也并未睡著,在沈夜起身時,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,但終究沒有睜開眼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,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。
石屋內重歸寂靜,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,和幾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。但在這寂靜之下,暗流從未停止涌動。清霜無心的話語,勾起了蕭離心中埋藏最深的柔軟、迷茫與掙扎;沈夜沉默的舉動,看似體貼,卻更顯其神秘難測;而岳獨行的毒傷,謝云舟的重創,清霜的腿疾,以及外面那不知隱藏在何處的重重殺機,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,不知何時會驟然落下。
夜,還很長。但至少這一刻,姐妹相擁的溫暖,父親猶在的守護,還有這方寸之間暫時的安寧,成了這冰冷長夜里,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。
蕭離抱著妹妹,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躍動的火苗上,思緒卻飄得很遠。她想起爹娘模糊的容顏,想起哥哥蕭遙(那塊有裂紋的玉佩讓她心頭刺痛),想起師父鬼醫,想起慘死的夜梟,想起金陵的波詭云譎,想起華山的天機閣,想起謝云舟染血卻堅定的眼眸,想起沈夜那深潭般的眼睛和看似合理的解釋……
前路茫茫,歸宿何在?情仇恩怨,如何了斷?
她沒有答案。她只知道,無論前路如何兇險,她都必須走下去。為了爹,為了清霜,為了蕭家枉死的冤魂,也為了……心中那點不肯熄滅的、對光明和未來的渺茫希望。
她輕輕握住了頸間那塊貼身收藏的水波紋玉佩。玉佩溫潤,中心的蓮花暗影在胸口微溫的熨帖下,似乎也帶上了生命的暖意。
蓮心為匙……天機閣的秘密,究竟隱藏著什么?又會將她和她在乎的人們,引向怎樣的命運?
無人知曉。唯有等待黎明,等待傷口愈合,等待迷霧散開的那一刻。而在此之前,她們能做的,只有緊握彼此的手,在這黑暗的寒夜里,互相取暖,咬牙前行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