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將破曉,山林間彌漫著乳白色的濃霧,絲絲縷縷,纏繞著嶙峋的山石和枯木,將獵戶石屋所在的山坳籠罩得嚴嚴實實,幾步之外便人影模糊。一夜的雨水化作了無處不在的濕冷潮氣,從門縫、石壁的縫隙里無聲無息地滲入,即使守著將熄未熄的余燼,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。
最先睜開眼睛的是沈夜。他似乎只是閉目養神,而非真正入睡,在晨光微露、霧氣初起的第一時間,便已悄然起身,無聲地走到門邊,側耳傾聽了片刻屋外的動靜,又透過門板的縫隙,極目向霧中望去。他的側臉在熹微的晨光和跳動的最后一點火星映照下,平靜無波,唯有那雙眼睛,銳利得仿佛能穿透濃霧,看清隱藏其中的一切。
接著醒來的是岳獨行。碧靈丹的藥效已近尾聲,肋下那被壓制的陰寒毒力又開始蠢蠢欲動,帶來陣陣隱痛和麻痹感。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收功,睜開眼睛,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門邊的沈夜身上,隨即掃過屋內。女兒蕭離和養女清霜相擁著,在殘存的溫暖中睡得正沉,只是眉宇間猶帶著疲憊和驚懼的痕跡。謝云舟靠在墻邊,臉色依舊蒼白,但呼吸平穩了些,只是眉頭緊鎖,即使在睡夢中,似乎也承受著傷痛。
“岳盟主醒了。”沈夜仿佛背后長眼,并未回頭,只是低聲說了一句,聲音在寂靜的晨霧中格外清晰,“霧很濃,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”
岳獨行起身,走到門邊,與他并肩而立,透過縫隙看向外面白茫茫的一片。“好在此霧可掩行蹤,壞在……敵我皆難辨,易于設伏。”
沈夜微微點頭,從懷中又取出那個羊脂玉瓶,倒出一顆碧靈丹,遞給岳獨行:“藥效將盡,岳盟主再服一顆,可再壓制兩個時辰。我們必須趁霧濃時離開。此地雖隱蔽,但絕非久留之所。昨夜東南方向的打斗聲,恐已驚動多方。若等霧散,行蹤極易暴露。”
岳獨行接過藥丸,沒有立刻服下,而是看著沈夜:“沈公子似乎對離開此地,已有打算?”
沈夜轉過身,面對岳獨行,目光坦然:“確有些想法。但需與岳盟主商議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“岳盟主毒傷需盡快根除,謝公子與兩位姑娘的傷勢也需妥善醫治。這荒山野嶺,缺醫少藥,絕非療傷之地。我們必須盡快前往一處安全且能獲取醫藥補給的地方。”
“何處安全?”岳獨行問。金陵回不去,附近州縣也難保沒有青龍會或朝廷的眼線。
沈夜目光微閃,緩緩吐出兩個字:“華山。”
華山?岳獨行瞳孔微縮。天機閣所在!那是更大的漩渦中心!此刻前往,豈不是自投羅網?
“沈公子此何意?”岳獨行聲音沉了下來,“華山此刻,恐怕比這山林更加兇險。青龍會、幽影煞背后之人,乃至其他覬覦天機閣的勢力,恐怕都已將目光投向那里。我等此刻前往,無異于飛蛾撲火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最安全。”沈夜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,“所有人都會以為,蕭姑娘身負重傷,玉佩有失(至少另外兩塊在青龍會手中),岳盟主您又毒傷在身,必然不敢,也無法前往華山。他們會將主要力量放在搜索這片山區,以及通往金陵或其他大城的要道上。而華山,看似最危險,實則此刻防備或許最為空虛。況且……”
他看向岳獨行,目光深邃:“天機閣中,或許不僅有岳盟主所知的秘密,更有能解‘蝕骨陰風掌’奇毒的藥物,甚至……徹底解決青龍會及其背后勢力的關鍵。家母遺物所示,天機閣內,藏有前朝皇室秘傳的《百草毒經》與《岐黃圣手》殘卷,其中或有解毒圣方。而開啟天機閣,需三玉齊聚,蓮心為匙。如今三玉雖分,但蕭姑娘手中那塊水波紋玉佩,方是真正的‘蓮心之匙’核心。只要此佩在,便有一線希望。”
岳獨行心中震動。沈夜對天機閣的了解,竟如此之深!連其中可能藏有解毒圣方都知道?是真是假?是他母親遺物所載,還是……他本就知曉更多?
“即便如沈公子所,華山此刻防備稍疏,”岳獨行沉吟道,“但我等皆傷重,如何能長途跋涉,穿越重重關卡,抵達華山?又如何能避開可能留守的耳目,靠近天機閣?”
“這正是關鍵。”沈夜道,“我們不必走官道,也不必強闖關卡。從此地向西北,穿越這片莽蒼山,有一條隱秘的古商道,可通豫西,再輾轉至華山腳下。此道年久失修,崎嶇難行,人跡罕至,但正因如此,盤查也少。沈某早年行商,曾偶然得知此道,并暗中經營了幾個歇腳補給的點。至于靠近天機閣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沈某對機關陣法略有涉獵,或可設法避開外圍警戒,直抵核心區域。當然,前提是,我們必須先恢復一定的行動能力。”
他的話,條理清晰,計劃看似可行,甚至考慮到了療傷、路線、補給乃至最終目標。完美得……讓人不安。岳獨行盯著沈夜,試圖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許端倪,卻一無所獲。
“沈公子思慮周詳,岳某佩服。”岳獨行緩緩道,“只是,此計劃風險依然極大。且不說古商道是否真的安全暢通,單是穿越這茫茫山林,以我等目前狀況,便非易事。謝云舟重傷未愈,清霜腿腳不便,離兒也虛弱……”
“所以,我們需要爭取時間,也需要幫手。”沈夜接口道,目光掃過屋內,“岳盟主服下此丹,可再撐兩個時辰。趁此時間,我們需盡快離開這片被重點搜索的區域,進入古商道范圍。沈某已傳訊附近可信之人,備好馬車、藥物和干糧,在古商道入口接應。至于幫手……”他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謝云舟,“謝公子傷勢雖重,但意志堅韌,服了碧靈丹,恢復些許行動力應無問題。兩位姑娘,可同乘馬車。岳盟主與沈某,需負責警戒開路。”
他連“傳訊接應”都已安排好了!岳獨行心中的疑云非但沒有散去,反而更加濃重。沈夜究竟有多少隱藏的實力和人手?他在這荒山野嶺,是如何這么快傳訊出去的?他如此積極地推動前往華山,真的只是為了解毒和探尋母親遺物線索?還是說,華山有他必須得到的東西,或者……必須達成的目的?
“沈公子,”岳獨行終于將心中最大的疑問問了出來,“你為何對天機閣,對幫助我們,如此盡心竭力?甚至不惜動用隱藏的力量,冒如此大的風險?真的只是因為家母遺物,和不愿見忠良之后被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