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沉默了片刻。晨光透過門縫和霧氣,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,卻似乎比之前多了些難以說的東西。
“岳盟主可知,沈某生母,因何早逝?”
岳獨行一怔,搖了搖頭。
“家母出身南疆百草谷,因谷中內斗,攜秘典叛逃而出,被中原武林某些自詡正道之人視為妖女,一路追殺。家父生意初成,路遇重傷垂危的家母,將其藏匿救治,因此惹來禍端,家業幾乎毀于一旦。家母產后體虛,又因舊傷和常年憂懼,在我年幼時便郁郁而終。”沈夜的聲音很平靜,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,可那平靜之下,岳獨行卻聽出了一絲刻骨的冰冷,“她臨終前,將一塊殘玉和半卷染血的帛書交給我,說其中秘密關乎她的出身,也關乎一件足以顛覆江湖朝堂的往事,囑我長大后細查,但若非必要,勿要深陷其中。那殘玉的紋路,與蕭姑娘手中那塊水波紋玉佩,有七分相似。而那半卷帛書,提及的正是天機閣與‘蓮心之匙’。”
他看向岳獨行,目光幽深:“沈某相助,起初確有私心,想查清母親遺物真相,了卻她臨終牽掛。后來,見青龍會與八王爺勾結,禍亂江南,手段酷烈,草菅人命,與當年逼死家母的那些所謂‘正道’何其相似!沈某雖是商賈,卻也知俠義,明是非。蕭大俠忠良蒙冤,蕭姑娘姐妹無辜受難,沈某既然卷入,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。至于風險……”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,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,“沈某自接手家業,行走南北,所遇風險又何止此次?人生在世,有些事,明知險,亦當為。”
這番話,合情合理,有因有果,有私心也有大義,比之前那番解釋更加詳實,也似乎……更加真實。至少,岳獨行聽不出明顯的破綻。沈夜母親的身世,與他通曉南疆醫毒、對玉佩和天機閣的關注,都能對上。他對正道偽君子的憎惡,也與青龍會、八王爺的所作所為契合。
可是,真的僅僅如此嗎?岳獨行行走江湖數十年,見過太多人心鬼蜮。沈夜這番話,完美得像是精心準備好的說辭。而且,他始終沒有解釋,是如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,在這與世隔絕的山林里,將消息傳遞出去,并安排好接應的。這背后隱藏的能量,絕不是一個普通商人能有。
“沈公子的遭遇,岳某深表同情。”岳獨行最終說道,語氣緩和,卻并未全然采信,“令堂之事,確與蕭家冤案有相似之處。既然沈公子已有安排,眼下局勢,也確實需盡快離開。便依沈公子之計,先往古商道入口,與接應之人會合,再議后行。只是,”他話鋒一轉,目光如電,“在見到接應之人,確認安全之前,還望沈公子理解,岳某不得不存幾分小心。”
“理當如此。”沈夜坦然點頭,并無不悅,“岳盟主謹慎,乃應有之義。時辰不早,請岳盟主服藥,我們需盡快動身。”
岳獨行不再猶豫,將那顆碧靈丹服下。清涼藥力化開,肋下的隱痛和麻痹感再次被壓制下去,精神也為之一振。他轉身,去喚醒蕭離和清霜,又拍了拍謝云舟。
謝云舟本就睡得不沉,立刻驚醒,眼中瞬間恢復清明和警惕,下意識地先看向蕭離的方向,見她無恙,才松了口氣,隨即看向岳獨行和沈夜。
“準備一下,我們立刻離開這里,往西北方向走。”岳獨行簡單交代,“沈公子安排了接應,需盡快趕路。云舟,你傷勢如何?可能行走?”
謝云舟試著活動了一下,肋下和身上的傷口依舊疼痛,但比起昨日,似乎好了些許,高燒也退了。碧靈丹固本培元的功效確實不凡。他咬牙點頭:“能走。”
蕭離也喚醒了清霜,幫她整理了一下衣物,重新固定了腿上的夾板(用樹枝和布條簡單制作)。清霜雖然害怕,但見父親、姐姐和謝云舟都在,又聽說有辦法離開,也強打起精神。
幾人迅速收拾了所剩無幾的物品。沈夜將灶膛里的余燼徹底熄滅,又仔細檢查了屋內,確保沒有留下明顯能指向他們身份或去向的痕跡。然后,他率先拉開木門,濃白的霧氣立刻洶涌而入。
“跟緊我,注意腳下,盡量別發出太大聲響。”沈夜低聲囑咐,率先邁入了濃霧之中。他的身影很快變得模糊,但步伐穩健,方向明確,仿佛對這迷霧中的山路了如指掌。
岳獨行背起清霜(她腿傷行走困難),示意蕭離跟在自己身后,謝云舟則拄著“拐杖”,咬牙跟在最后,不時警惕地回頭張望。
一行人如同霧中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短暫的避難所,沿著陡峭濕滑的小徑,向著西北方向,沈夜所說的“古商道”入口,艱難行去。
濃霧遮蔽了視線,也吞噬了聲音。只有腳下踩斷枯枝、踏碎落葉的細微聲響,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。岳獨行緊盯著前方沈夜那若隱若現的背影,心中的疑團,卻隨著每一步的前行,非但沒有消散,反而如同這周遭的濃霧一般,越來越重,越來越深。
沈夜……你究竟是誰?你母親的故事,是真是假?你真正的目的,到底是什么?那古商道入口,等待我們的,是救命的接應,還是……另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?
他沒有答案。只能握緊背上的女兒,提高十二分的警惕,跟著前方那個謎一樣的引路人,走向那被濃霧和未知重重包裹的前路。疑心,如同毒藤,一旦種下,便瘋狂滋長,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。而真相,似乎還遠在迷霧之外,華山之巔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