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濃,路險。嶙峋的山石在濕滑的苔蘚覆蓋下,如同無數潛藏的獠牙,稍有不慎便是筋斷骨折。沈夜在前引路,身影在乳白的霧氣中時隱時現,步伐卻穩得出奇,仿佛腳下不是崎嶇濕滑的險徑,而是自家后院的石板路。岳獨行背著清霜緊隨其后,每一步都踏得沉穩,目光卻須臾不離沈夜的背影,耳聽六路,眼觀八方,體內碧靈丹的藥力與“蝕骨陰風掌”的陰毒持續拉鋸,帶來一陣陣隱痛和冰冷的麻痹感。蕭離緊跟父親身后,努力調整呼吸,節省體力,斷裂的右腕用布條固定在胸前,每一次顛簸都帶來尖銳的刺痛。謝云舟拄著“拐杖”走在最后,臉色比晨霧還要慘白,額上冷汗涔涔,肋下的劇痛和失血后的虛弱讓他視線發飄,但他只是咬牙硬撐,目光不時掠過前方蕭離單薄卻倔強的背影,心頭那點支撐著他的火焰,便又旺了幾分。
一行人沉默地在濃霧中跋涉,只有粗重的喘息、踩碎枯枝落葉的聲響,以及遠處山谷間不知名鳥獸偶爾的啼鳴,打破這死寂山林的可怖寧靜。濃霧是最好的掩護,也是最危險的迷障,不知吞噬了多少隱秘的窺視與殺機。
約莫行了一個多時辰,霧氣終于開始變得稀薄,陽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紗,費力地穿透水汽,在林中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。地勢也逐漸平緩,似乎已接近沈夜所說的那片相對開闊的、通往古商道的谷地。
沈夜停下腳步,抬起手示意眾人止步。他側耳傾聽片刻,又凝目望向霧氣漸散的林間深處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前方便是‘落鷹澗’,”他低聲說道,聲音在空曠起來的山谷中帶著輕微的回響,“澗底有索橋通往對岸,過了澗,再行半個時辰,便是古商道入口。接應之人應在入口附近等候。但此澗地勢險要,索橋年久,需格外小心?!彼D了頓,看向岳獨行,“岳盟主,過了此澗,霧氣將散,需加快腳程,以免暴露行蹤?!?
岳獨行點頭,將背上的清霜往上托了托,沉聲道:“明白。沈公子,索橋狀況如何?可能通行?”
“沈某前次探查,尚可通行,但需一次一人,緩慢通過。為防萬一,沈某先行探路,若無異常,岳盟主再攜岳姑娘過澗,謝公子與蕭姑娘依次跟上。切記,無論發生何事,莫要驚慌,抓緊兩側鐵索,穩步向前?!鄙蛞菇淮脴O為仔細。
眾人皆點頭應下。清霜在岳獨行背上,小聲說:“爹,放我下來吧,我自己能走慢點過橋……”她不想成為父親的累贅,尤其在這樣險要的地方。
“別動,抓緊。”岳獨行不容置疑地說道,聲音里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。清霜不敢再,只是緊緊摟住了父親的脖子。
沈夜不再多,轉身,率先朝著霧氣散開處走去。眾人跟上,穿過一片稀疏的松林,眼前豁然開朗,同時也倒吸一口涼氣。
所謂“落鷹澗”,果然名不虛傳。兩座陡峭如刀削般的山峰之間,裂開一道寬達十余丈、深不見底的幽深峽谷,谷底云霧翻騰,隱約傳來隆隆水聲,顯然有湍急的暗河奔流。連接兩岸的,是一座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古老索橋,以數根粗大但銹跡斑斑的鐵索為主干,上面鋪著稀疏的、大多已腐朽的木板,許多地方木板缺失,只剩下光禿禿的鐵索在谷風中微微搖晃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。索橋在峽谷中形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,另一端隱入對岸蒸騰的霧氣中,看不真切。
如此險橋,莫說重傷的幾人,便是全盛時期的武林高手,恐怕也要捏一把汗。
沈夜走到橋頭,仔細檢查了固定鐵索的巖樁和鐵索的銹蝕情況,又試著踩了踩橋頭的幾塊木板。木頭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**,但似乎還能承重。
“我先過?!鄙蛞够仡^對眾人說了一句,然后深吸一口氣,提氣輕身,踏上了第一塊木板。他的身形在搖晃的索橋上穩如磐石,腳下步伐輕盈而富有韻律,巧妙地避開了那些明顯腐朽或缺損的木板,幾個起落,已行至索橋中段,身影在對岸的霧氣中若隱若現。
岳獨行凝神看著,心中對沈夜的輕功和膽識又多了幾分評估。此人武功,絕對不在自己之下,甚至可能更高。
片刻后,對岸傳來三聲清脆的鳥鳴――是沈夜約定的安全信號。
“走!”岳獨行不再猶豫,背著清霜,踏上了索橋。橋身立刻劇烈地搖晃起來,腳下的木板發出令人心悸的“咯吱”聲,仿佛隨時會斷裂。谷底吹上來的寒風凜冽刺骨,帶著潮濕的水汽,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。清霜嚇得閉上眼睛,將臉埋在父親肩頭。
岳獨行沉腰坐馬,每一步都踏得極穩,體內真氣運轉,努力對抗著橋身的搖晃和谷風的撕扯。他目光堅定地看著對岸,對腳下深淵和耳邊呼嘯的風聲恍若未聞。短短十余丈的距離,卻仿佛走了許久。當他的雙腳踏上對岸堅實的土地時,額角也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肋下的毒傷被這強行運功一激,又隱隱作痛起來。
“爹,您沒事吧?”清霜感覺到父親的呼吸有些粗重,擔心地問。
“無事?!痹廓毿蟹畔滤?,示意她在岸邊安全處坐下休息,自己則轉身看向對岸。
接下來是蕭離。她站在橋頭,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幽谷和那搖搖欲墜的索橋,臉色也有些發白。右腕的傷讓她無法有效保持平衡,這無疑增加了難度。
“離兒,別怕,看著我,慢慢走過來?!痹廓毿性趯Π冻谅暪膭?。
蕭離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,左手扶住一側冰冷的鐵索,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塊木板。橋身再次搖晃,她身體一歪,險險穩住。她學著沈夜的樣子,盡量將重心放在完好的左半身,右臂虛垂,一步步向前挪動。風吹動她的衣裙和發絲,單薄的身子在巨大的峽谷和搖晃的索橋映襯下,顯得格外渺小脆弱。
對岸,岳獨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謝云舟更是緊張得攥緊了“拐杖”,指甲幾乎要摳進木柄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橋上那個艱難移動的身影,恨不得自己能飛過去代替她。
好在蕭離心性堅韌,雖然緩慢,卻一步一步,穩扎穩打,終于有驚無險地走到了索橋中段。然而,就在她即將踏上對岸最后幾塊相對完好的木板時,異變陡生!
“咔嚓!”一聲脆響!她腳下那塊看似完好的木板,竟毫無征兆地從中斷裂!蕭離驚叫一聲,左腳瞬間踏空,整個人向一側歪倒,右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,卻因腕傷無力,只抓住了幾縷冰涼的霧氣,身體失去平衡,直直向深淵墜去!
“離兒――!”對岸,岳獨行和謝云舟同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!岳獨行目眥欲裂,想也不想就要沖上索橋救人,卻被身旁的沈夜一把死死按?。?
“岳盟主!橋要塌了!別上去!”沈夜急喝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墜落中的蕭離,左手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,在身體即將完全脫離索橋的瞬間,五指如鉤,死死扣住了旁邊一根主鐵索的縫隙!纖細的身體懸在半空,腳下是萬丈深淵,單憑一只受傷的左手,懸掛在搖晃不止的鐵索上,岌岌可危!
“姐姐!”清霜嚇得尖叫。
“蕭離!抓緊!別松手!”謝云舟在對岸嘶聲大喊,不顧一切地就要沖上索橋,可他傷勢太重,剛邁出一步,便牽動傷口,痛得眼前發黑,踉蹌著以“拐杖”撐地,才勉強沒有倒下,只能眼睜睜看著蕭離命懸一線,眼中瞬間布滿血絲,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。
“放開我!”岳獨行暴怒,體內真氣轟然爆發,竟將按住他的沈夜震得退開半步!他雙眸赤紅,如同被激怒的雄獅,再也顧不得什么毒傷、什么行蹤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救女兒!
然而,就在他即將再次撲上索橋的瞬間――
“咻咻咻――!”
刺耳的破空厲嘯,毫無征兆地從峽谷兩側的山壁密林中響起!十數點烏光,如同索命的毒蜂,撕裂空氣,朝著對岸的岳獨行、沈夜、清霜,以及懸掛在鐵索上的蕭離,還有對岸無力行動的謝云舟,覆蓋攢射而來!是弩箭!強勁的***箭!而且來自至少三個不同的方向,形成了交叉火力,封死了他們所有閃避的空間!
埋伏!他們果然有埋伏!而且就設在這絕地索橋之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