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已經再次用那簡陋的拖帶,將岳獨行小心地挪到上面。這一次,岳獨行的身體似乎沒有那么僵硬了,斷續(xù)藤的藥效似乎在慢慢起作用。
“蕭姑娘,你扶著岳姑娘,跟緊我。無論看到什么,聽到什么,不要停,不要出聲。”沈夜最后叮囑了一句,然后深吸一口氣,拖著岳獨行,率先向洞口走去。
蕭離攙扶起清霜,跟在后面。撥開藤蔓,濃重的夜色和山林特有的寒氣瞬間包裹了他們。沒有月亮,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,在厚重的云層縫隙間吝嗇地投下些許微光,勉強能讓人看清腳下幾步之內的模糊輪廓。遠山近樹,都化作了幢幢黑影,沉默地矗立在無邊的黑暗里,仿佛潛藏著無數未知的危險。
沈夜似乎對這片黑暗山林極為熟悉,即使拖著一個人,腳步依舊穩(wěn)定,方向明確。他選擇的所謂“獸徑”,幾乎不能稱之為路,只是在密林、巖縫和陡坡之間,尋找到的一些野獸踩踏出的、極其狹窄難行的痕跡。荊棘不斷勾扯著衣物,裸露的巖石濕滑冰冷,腳下是厚厚的、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腐葉,散發(fā)著霉爛的氣息。
蕭離和清霜互相攙扶,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,每一步都異常艱難。清霜的腿傷讓她不時疼得吸氣,蕭離自己的右腕也因持續(xù)用力而疼痛加劇。但她們都咬牙忍著,不敢發(fā)出一點聲音,只是緊緊地盯著前方沈夜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、模糊而堅定的背影。
黑暗中趕路,對體力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消耗。不知走了多久,蕭離只覺得雙腿像灌了鉛,胸口火燒火燎,眼前的黑暗開始晃動,出現重影。她知道,自己快到極限了。清霜更是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,全靠一股意念在支撐。
就在她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倒下時,前方的沈夜忽然停下了腳步,抬起手示意。
蕭離和清霜立刻屏住呼吸,靠在一棵樹后,緊張地望向沈夜面對的方向。只見前方不遠處,是一片較為開闊的林間空地,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,隱約可見空地邊緣,似乎倒伏著幾具黑影!是人?還是野獸?
沈夜緩緩蹲下身,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,屈指一彈。石子劃破寂靜,落在空地中央,發(fā)出輕微的“嗒”聲。
沒有反應。倒伏的黑影一動不動。
沈夜等待了片刻,才極其謹慎地,一步一步挪向那片空地。蕭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緊緊抓著清霜的手。
沈夜走到一具倒伏的黑影旁,蹲下查看。片刻后,他回過頭,對蕭離她們招了招手,示意安全。
蕭離攙著清霜,小心地走過去。靠近了才看清,地上倒著的,是三具黑衣人的尸體!尸體尚未完全僵硬,血跡也未干涸,顯然死去不久。他們的黑衣上沒有任何明顯標識,但看其裝束和隨身攜帶的兵器(已被沈夜快速檢查過),與在落鷹澗伏擊他們的那批弩手,以及幽影三煞的風格都有些不同,更加精悍,裝備也更為統(tǒng)一制式。
“是軍中好手,或者……某位權貴私下豢養(yǎng)的死士。”沈夜檢查完最后一具尸體,站起身,眉頭緊鎖,“看傷口,是被人用極快、極狠的劍法一擊斃命,而且?guī)缀跏峭瑫r被殺。殺人者武功極高,且心狠手辣。”
不是追兵?是另一批人殺了追兵?還是……螳螂捕蟬,黃雀在后?
蕭離心中寒意更甚。這莽莽山林,到底隱藏了多少勢力?他們又成了多少方人馬角逐的目標?
“不管是誰,至少暫時幫我們清理了附近的尾巴。”沈夜低聲道,目光掃過漆黑的四周,“但我們不能在此久留。血腥味可能會引來野獸,也可能驚動其他人。繼續(xù)走。”
他不再看那些尸體,拖著岳獨行,繞過空地,繼續(xù)朝著既定的方向前進。蕭離和清霜也強打精神跟上,只是心頭那層陰影,又厚重了幾分。
又行了一段,天色依舊漆黑,但東方的天際,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灰白色的熹微。漫長的一夜,終于快要過去了。
沈夜再次停下,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一道更加陡峭、仿佛被斧劈開的山脊:“翻過那道山脊,后面便是古商道的外圍區(qū)域。那里地形復雜,溝壑縱橫,更容易藏身。我們需在天亮前翻過去,然后找個地方休息,等待接應。”
翻過那道山脊……看似不遠,但在他們目前的狀態(tài)下,無疑是另一道天塹。
“休息……片刻吧……”清霜幾乎是用氣音哀求,她實在走不動了。
蕭離自己也已到了極限,看向沈夜。
沈夜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幾乎虛脫的蕭離姐妹和拖帶上氣息微弱的岳獨行,終于點了點頭:“好,休息一炷香。不要生火,不要出聲,抓緊時間恢復體力。一炷香后,必須出發(fā)。”
三人尋了處背風的大石后,癱坐下來。清霜幾乎立刻靠著石頭昏睡過去。蕭離也感到一陣陣眩暈襲來,但她強迫自己保持清醒,看向正在給岳獨行喂水的沈夜。
“沈公子,”她低聲問,聲音沙啞疲憊,“你說的接應……真的會在古商道等我們嗎?如果……如果我們到了那里,沒有接應,或者接應出了問題……”
沈夜喂水的動作頓了頓,沒有回頭,只是平靜地說:“會有的。我既然安排了,便會到。除非……”他頓了頓,沒有說下去,但蕭離聽出了那未盡之里的沉重。
除非,安排接應的人出了事。或者,他們根本撐不到那里。
沉默在黑暗中蔓延。只有夜風穿過林梢的嗚咽,和遠處不知名夜梟的啼叫。
蕭離靠在冰冷的石頭上,望著東方那一點點艱難掙破黑暗的微光。希望,如同那縷微光,渺茫,卻真實存在。而帶給他們這希望,又引他們走入更深迷局的,正是身邊這個始終籠罩在迷霧中的沈夜。
他送來了藥,穩(wěn)住了父親的傷,指明了生路。可這條生路,究竟通向何方?是華山的天機閣,是解毒的希望,還是……另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?
她不知道。她只能選擇相信,選擇跟著他,在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繼續(xù)跋涉,走向那未知的、或許充滿更多殺機與變數的“古商道”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