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的時間,在極致的疲憊和緊繃的神經下,短暫得像一個恍惚的夢,又漫長得如同熬過了一個世紀。蕭離只是閉目調息了片刻,便強迫自己睜開眼。父親微弱卻依舊存在的呼吸聲,是黑暗中唯一能讓她感到些許安心的錨點,但那份“三日之限”的冰冷壓力,也隨之而來,一分一秒地啃噬著那點微薄的安寧。
沈夜已重新將岳獨行安置在簡陋拖帶上,正凝神傾聽著什么。清霜在姐姐輕微的搖晃下,也掙扎著醒來,眼中猶帶著驚悸和茫然,但看到姐姐和沈夜都已準備好,也咬著牙,用那根臨時拐杖支撐著自己站起來。
“走。”沈夜只說了一個字,便率先拖著岳獨行,朝著那道在越來越明顯的晨光中、顯出猙獰輪廓的陡峭山脊走去。
黎明前的黑暗,似乎是最為濃重的。星光愈發黯淡,東方那抹魚肚白擴散得極慢,仿佛也被這重重山巒和濃密林木所阻。山路變得更加崎嶇,幾乎是手腳并用的攀爬。沈夜在前開路,既要負擔拖帶上的重量,又要時刻留意腳下濕滑的巖石和盤繞的樹根,還要分神感知周圍的動靜。他背上的傷口顯然并未好轉,動作間隱約可見僵硬,但始終未曾停歇。
蕭離和清霜互相攙扶,跟在后面。每一次抬腳,都感覺腿上像綁了千斤巨石。清霜的腿傷讓她疼得臉色煞白,卻死死咬著下唇,不敢哭出聲,更不敢拖慢腳步。蕭離不僅要攙扶妹妹,還要用受傷的左手和身體,努力在濕滑陡峭的山石間尋找支點,右腕懸在胸前,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帶來鉆心的痛楚。
當第一縷真正的晨光,如同金色的利劍,刺破東方的云層,將山巔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時,他們終于攀上了那道山脊的最高處。寒風驟然變得猛烈,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。但視野也隨之豁然開朗。
眼前,是另一番景象。連綿的山巒如同波濤,在晨光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墨綠和青灰色,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盡頭。而在他們所在山脊的另一側,地勢陡然下沉,形成一片巨大的、被更濃霧氣籠罩的幽深谷地。谷地邊緣,隱約可見一條被荒草和藤蔓幾乎完全掩蓋的、蜿蜒曲折的痕跡,像一道陳年的疤痕,刻在山體之上――那便是沈夜口中的“古商道”。
而在古商道入口附近,一片相對平緩的、長滿低矮灌木的坡地上,正靜靜地停著一輛看起來極為普通的、帶篷的烏篷馬車。兩匹拉車的馬似乎也經歷跋涉,正低頭啃食著地上的草葉,車轅上,坐著一個頭戴斗笠、身穿褐色短打、看起來像是尋常車夫的中年漢子,正抱著馬鞭,似在假寐。
接應!沈夜所說的接應,真的在這里!
蕭離心頭猛地一跳,一股混雜著狂喜、難以置信和更深疑慮的情緒瞬間涌上。他真的做到了!在這殺機四伏的山林里,在這絕境之中,他竟然真的安排好了接應,而且準時抵達!這需要多么龐大的能量和精準的算計?
清霜也看到了馬車,眼中瞬間爆發出希望的光芒,差點叫出聲,被蕭離一把捂住嘴。
沈夜停下腳步,將拖帶輕輕放下,示意蕭離和清霜留在原地,自己則獨自一人,無聲無息地滑下山脊,朝著馬車方向潛行而去。他的身影在晨霧和灌木叢中時隱時現,動作輕盈得如同山間的貍貓,很快便接近了馬車。
那車夫似乎被驚動,抬起頭,露出一張飽經風霜、平平無奇的臉。看到沈夜,他并未表現出驚訝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,低聲說了句什么。沈夜也低聲回應,兩人交談了幾句。隨即,車夫跳下馬車,從車后取出一個不小的包袱,又拿出水囊和干糧,遞給沈夜。
沈夜接過,并未立刻返回,而是站在馬車旁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的山林,似乎在確認安全。片刻后,他才對車夫點了點頭,抱著包袱和水囊干糧,轉身快步返回。
“是自己人。”沈夜回到山脊,將包袱和水囊遞給蕭離,簡意賅,“車夫是老何,信得過。馬車里備了干凈的衣物、金瘡藥、食物和清水,還有幾樣應急的藥物。我們立刻下山,上車,離開這里。”
希望,終于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現實!蕭離幾乎要落下淚來,連忙打開包袱,里面果然是幾套半新不舊的粗布衣衫,以及幾個貼著標簽的藥瓶和油紙包。她顧不得許多,先拿出金瘡藥,要給沈夜處理傷口。
“先給岳盟主和兩位姑娘換藥,處理傷口。我的傷不急。”沈夜卻擋開了她的手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,“我們必須立刻離開。此地看似平靜,實則仍在危險范圍內。老何說,昨夜這附近有過不尋常的動靜,像是有人馬經過,但未靠近馬車。我們不能冒險。”
蕭離只得作罷,先和清霜互相幫忙,用包袱里的干凈布條和藥粉,重新處理了各自身上崩裂或感染的傷口,又換了相對干爽的粗布衣衫。然后,她小心地為父親清洗、上藥、包扎。岳獨行依舊昏迷,但斷續藤的藥效似乎讓他對外界的觸碰反應微弱了許多,這反而讓蕭離心痛之余,也稍松了口氣――至少父親不用承受太多痛苦。
沈夜則站在山脊高處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,尤其是他們來時的方向和古商道延伸的遠方。晨光越來越亮,山霧開始緩緩流動、消散,能見度逐漸提高,這也意味著暴露的風險在增加。
一切處理妥當,沈夜不再耽擱,重新拖起岳獨行,對蕭離和清霜道:“跟我來,腳步放輕。”
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下到坡地,來到馬車旁。車夫老何早已起身,默默地掀開了車簾。車廂不大,但足夠容納幾人,里面鋪著厚厚的干草和兩床舊棉被,雖然簡陋,卻已是他們此刻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庇護所。
沈夜先將岳獨行小心地安置在車廂最里面,讓他能平躺下來。然后示意蕭離和清霜上車。清霜腿腳不便,幾乎是半爬上去的。蕭離最后看了一眼沈夜,眼中充滿感激和復雜的情緒,也鉆進了車廂。
沈夜對老何點了點頭,低聲道:“按計劃,走‘老路’,避開官道和村鎮,全速前進。天黑前,務必到達‘燕子塢’。”
“東家放心。”老何應了一聲,聲音嘶啞低沉,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。他放下車簾,跳上車轅,一抖韁繩,兩匹駑馬打了個響鼻,邁開步子,拖著馬車,緩緩駛上了那條荒草叢生的古商道。
馬車開始顛簸前行。車廂內光線昏暗,只有從車簾縫隙透進的、不住晃動的天光。蕭離和清霜緊緊挨著,守著昏迷的父親。馬車行進的聲響,掩蓋了外界大部分聲音,也帶來了一種奇異的、暫時的隔絕感。仿佛外面的殺機、寒冷、疲憊,都被這搖晃的車廂暫時擋在了外面。
緊繃了太久的心神,在這相對“安全”的移動空間里,終于有了一絲松懈的縫隙。極致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上,清霜幾乎立刻靠著姐姐的肩膀沉沉睡去,即使馬車顛簸,也未能將她驚醒。蕭離也感到眼皮有千鈞之重,但她不敢睡,強撐著精神,注意著父親的呼吸,也聽著車廂外的動靜。
沈夜沒有進車廂,而是與車夫老何一同坐在了車轅上。隱約能聽到他低聲與老何交談,似乎在詢問路線、天氣,以及可能遇到的狀況。他的聲音平靜依舊,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馬車沿著古商道,在莽莽群山中蜿蜒前行。道路果然年久失修,極其顛簸,有時甚至需要老何下車,用隨車攜帶的柴刀砍開過于茂盛的荊棘才能通過。但沈夜似乎對這條路線極為熟悉,總能提前指出相對好走的方向。
時間在車輪的吱呀聲和山風的呼嘯中流逝。日頭漸高,又緩緩西斜。中途,沈夜曾讓馬車短暫停下,老何去取了溪水,又拿出干糧,分給車廂內的蕭離和清霜,也給了沈夜一份。食物很簡單,是硬邦邦的烙餅和咸肉干,但對于饑腸轆轆的她們來說,已是美味。
蕭離小心地掰碎了烙餅,用清水泡軟,一點點喂給依舊昏迷的父親。岳獨行本能地吞咽著,這讓蕭離心中稍安。至少,父親還保有基本的生存反應。
喂完父親,她自己才勉強吃了幾口。食物下肚,帶來些許暖意和力氣,但也讓疲憊感更加洶涌。她靠著車廂壁,看著父親沉睡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和灰敗的臉色,又摸了摸懷中那三塊一直貼身收藏的玉佩。水波紋玉佩緊貼著她的心口,溫潤中似乎帶著一絲奇異的脈動。
三日之限……已經過去了一天。父親的時間,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逝。而他們,雖然暫時脫離了最直接的追殺,坐上了馬車,可前路依舊迷茫。沈夜所說的“燕子塢”是何處?到了那里,就能找到解毒之法嗎?如果找不到呢?
疑慮,如同車窗外不斷掠過的、千篇一律的山影,沉甸甸地壓在心頭。但此刻,她至少可以暫時將這份疑慮,寄托在這個神秘卻一次次帶來轉機的沈夜身上。
馬車繼續前行,穿過幽深的峽谷,翻過低矮的山梁,沿著干涸的河床……沈夜選擇的路線,果然極為偏僻,整整一天,別說人影,連個像樣的村落都沒見到,只有無盡的荒野和山林。
天色再次暗下來時,馬車終于駛入了一片更為幽靜、兩側山壁高聳的狹窄河谷。河谷盡頭,水聲潺潺,出現了一條清澈的溪流。溪流旁,依著山壁,竟有數間以原木和石塊搭建的、看起來同樣簡陋卻比之前巖洞規整許多的木屋。木屋周圍用籬笆簡單地圍出一個小院,院中似乎還開辟了小片菜地,只是此刻也長滿了荒草。這里,便是沈夜口中的“燕子塢”――一個早已廢棄的、深山中的獵戶或采藥人聚居點。
“到了。”車簾外,傳來沈夜平靜的聲音,“今夜在此休息。此地更為隱蔽,有水有屋,可生火,也可讓岳盟主好好安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