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小院外停下。老何拴好馬匹,率先進入木屋查看。片刻后出來,對沈夜點了點頭,示意安全。
沈夜掀開車簾,對蕭離道:“扶岳姑娘下來,小心。”
蕭離叫醒清霜,兩人互相攙扶著下了車。沈夜則小心地將岳獨行背起,走進了其中一間看起來最完整、也最干燥的木屋。老何已麻利地點亮了屋內一盞積滿灰塵的油燈,又抱來了屋內原本就有的、雖然陳舊卻還干燥的茅草,鋪在屋內唯一的土炕上。
將岳獨行安置在炕上,沈夜立刻開始檢查他的狀況。金針渡穴和還陽續命散的藥效似乎還在,岳獨行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,但并未繼續惡化。只是臉色,依舊難看。
“老何,生火燒水。準備干凈的布和熱水,我要為岳盟主再次行針,盡量逼出些殘毒,延緩毒性。”沈夜吩咐道,又看向蕭離,“蕭姑娘,你和岳姑娘也需處理傷口,換藥。包袱里有干凈的衣物。這里有火,可稍作洗漱,但動作要快,火光不能久亮。”
老何應聲出去,在屋外一個簡易的石頭灶臺邊忙碌起來。很快,柴火噼啪聲響起,鐵鍋里傳來水將沸的聲音。溫暖的橘紅色火光,透過沒有窗紙的木窗格,在屋內投下搖曳的光影,也帶來了久違的、實實在在的暖意。
蕭離和清霜在另一間稍小的木屋里,用老何燒好的熱水,簡單地擦洗了身體,處理了傷口,換上了干凈的粗布衣裙。雖然條件依然艱苦,但比起之前露宿荒野、藏身巖洞,已不啻于天堂。清霜的精神明顯好了些,只是腿傷依舊讓她行動不便。
當她們回到岳獨行所在的木屋時,沈夜已再次為岳獨行施完了針,正在小心地喂他服下第二顆“還陽續命散”。岳獨行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點,但依舊昏迷不醒。
“毒性暫時穩住了,但‘蝕骨陰風掌’的陰毒已與他的元氣深度糾纏,尋常手段難以拔除。還陽續命散最多只能再支撐兩日。”沈夜收起銀針,語氣沉重,“我們必須盡快找到解藥,或者……找到能解此毒的人。”
“去哪里找?”蕭離急切地問。
沈夜沉默了一下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緩緩道:“此毒源自西域,后傳入中原,被‘幽影三煞’及其背后之人掌握。解毒之方,或許只有他們,或者……當年與此毒淵源極深的、早已避世不出的用毒大家手中才有。而這位用毒大家,據家母遺物所載,晚年似乎隱居在……皖南一帶,具體何處,已不可考。”
皖南?那正是他們此刻所在的大致方向,但也只是大致。皖南山巒無數,人海茫茫,如何尋找一個避世不出、甚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用毒大家?
希望,再次變得渺茫。
“但還有另一條路,”沈夜話鋒一轉,看向蕭離,“天機閣。家母遺物明確提及,天機閣中藏有前朝秘傳的《百草毒經》與《岐黃圣手》殘卷,其中包羅萬象,或有解此奇毒的記載。而且,天機閣本身,或許就與這位用毒大家有所關聯。”
又回到了天機閣。似乎所有的線索,最終都指向了那里。是巧合,還是必然?是唯一生路,還是誘人深入的陷阱?
蕭離看著昏迷的父親,又看看滿懷希冀望著自己的清霜,心中天人交戰。前往華山天機閣,路途遙遠,兇險莫測,且父親只剩兩日時間,根本不可能趕到。可留在此地,或者盲目去尋找那虛無縹緲的用毒大家,同樣希望渺茫。
“沈公子,”她抬起頭,直視沈夜,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,“若我父親……撐不過這兩日,那天機閣的秘密,于我而,又有何意義?”
沈夜迎著她的目光,眼神深邃:“岳盟主俠肝義膽,頂天立地,不該隕落于此。而天機閣的秘密,也絕非僅僅關乎岳盟主一人之生死。其中牽涉的,是十八年前的蕭家血案,是青龍會的圖謀,是朝堂的暗流,或許……也是解開所有謎團、讓你和岳姑娘真正獲得安寧的關鍵。岳盟主若在,也絕不會希望你因他而放棄追查真相,放棄為蕭家、為夜梟、為所有枉死之人討回公道的機會。”
他的話,像重錘,敲在蕭離心上。是啊,父親若醒著,會怎么做?他一定會選擇繼續追查,絕不放棄。不是為了他自己,而是為了道義,為了親人,為了那些沉埋的冤屈。
“那我們……現在該怎么辦?”清霜帶著哭腔問,“爹只有兩日了……”
沈夜沉吟片刻,道:“為今之計,雙管齊下。老何熟悉皖南山路,也有些人脈。我讓他立刻動身,設法打探那位用毒大家的消息,同時,也傳訊我在附近的其他耳目,留意是否有‘幽影三煞’或其同黨的蹤跡,或許能從他們身上逼問出解藥下落。此去快則一日,慢則兩三日,或有消息。”
“而我們,”他看向蕭離,“則需繼續前往華山方向。但并非直接去天機閣,而是去一個地方――距離此地約三百里,位于豫陜交界處的‘回春谷’。那里是鬼醫莫愁早年的一處隱秘藥廬,或許留有他研制的、可解百毒的珍奇藥物,或者……能找到他本人。鬼醫醫術通神,或許有辦法暫時壓制岳盟主體內的毒性,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。若鬼醫不在,或也無良策,我們再視情況,決定是否繼續前往華山,或者……另尋他法。”
回春谷?鬼醫的藥廬?蕭離心中一動。師父!若是能找到師父,或許真有轉機!師父的醫術,她是見識過的。而且,師父對她也最為關切。
“可師父他……行蹤不定,如何能確保他在回春谷?”蕭離問。
“不能確保。但這是目前,除了解藥和天機閣之外,最有可能找到生機的地方。”沈夜坦,“而且,回春谷位置相對隱蔽,易守難攻,可作我們暫時的棲身和療傷之所。岳盟主的情況,也經不起更長途的顛簸了。我們必須先穩住他的傷勢,再圖后計。”
計劃清晰,安排周詳,甚至考慮到了退路。沈夜似乎總能在絕境中,指出一條看似可行的路。可這條路,依舊布滿荊棘。
“好。”蕭離不再猶豫,點頭應下,“就依沈公子。我們去回春谷。”
沈夜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喻的情緒,點了點頭,對門外喚道:“老何。”
老何應聲而入。
沈夜低聲對他交代了一番,老何頻頻點頭,最后道:“東家放心,我這就去辦。最遲后日此時,必有消息傳回‘燕子塢’。”
“小心行事,安全為上。”沈夜叮囑。
老何抱拳,不再多,轉身出了木屋。很快,院外傳來馬蹄聲,漸漸遠去,消失在夜色的山林中。
木屋內,重歸寂靜。油燈的光暈,在岳獨行蒼白安靜的臉上跳躍。蕭離和清霜守在炕邊,沈夜則坐在靠門的木凳上,閉目養神,但耳朵微動,顯然仍在警戒。
兩日……不,或許只有一日多了。父親的性命,如同風中殘燭,而他們所有的希望,都寄托在了老何的探查、回春谷的未知,以及眼前這個依舊神秘的沈夜身上。
七日斷魂散的陰影仿佛再次籠罩,只是這一次,中毒的是父親,而期限,更加緊迫。蕭離握緊了父親冰涼的手,在心中無聲地祈禱。
爹,您一定要撐住。等女兒,帶您去找師父,去找解藥。我們一家人,一定要團圓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