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無邊無際的、仿佛要將骨髓都凍成冰碴的冷。痛。從肋下炸開,蔓延到四肢百骸,每一下微弱的心跳都像在撞擊斷裂的骨頭,帶來鈍重的、令人窒息的悶痛。黑暗黏稠厚重,不斷拉扯著他下沉,只有胸口那一點滾燙的玉佩印記,像烙鐵,灼燒著他的皮膚,也灼燒著他殘存的意識。
離兒……
這個名字,是黑暗深處唯一的光。他拼盡全力,想要抓住那點光,想要睜開眼睛,想要動一動哪怕一根手指。可身體像被釘死在萬年寒冰之中,動彈不得,只有那刺骨的寒冷和錐心的疼痛,清晰地提醒著他,他還活著,卻也離死不遠。
不,不能死。離兒……還在等他。岳盟主……清霜……他們跟著沈夜走了。沈夜……那個人……可信嗎?
一股混雜著擔憂、恐懼、不甘的強烈情緒,如同滾油澆在將熄的炭火上,竟讓他沖破了某種無形的桎梏!謝云舟猛地睜開了眼睛!
視線模糊,眼前是晃動的、斑駁的光影,是嶙峋的、濕漉漉的巖石,是深不見底的、云霧翻騰的虛空。是落鷹澗的對岸。他還躺在他昏倒的地方,背靠著冰冷的巖壁,身下是濕冷的泥土和碎石。
天……亮了?還是又過了一夜?他不知道。只覺得渾身冰冷僵硬,仿佛血液都已經(jīng)凝固。肋下的傷口早已麻木,只有一陣陣深入骨髓的鈍痛,提醒著那里曾經(jīng)遭受過怎樣的重創(chuàng)。他試著動了動手指,僵硬得像不屬于自己。他咬緊牙關(guān),用盡全身力氣,才勉強將手挪到眼前。
手上全是干涸發(fā)黑的血跡,混合著泥土,指甲縫里也塞滿了污垢。他記得,這是他自己摳的,在對岸看到蕭離遇險,他卻無能為力時,絕望地摳進巖石留下的。
離兒……她怎么樣了?沈夜救下她了嗎?他們……安全離開了嗎?
這個念頭,像一針強心劑,注入他瀕臨枯竭的身體。他必須知道!他必須去找她!哪怕爬,也要爬過去!
他掙扎著,用那根早已斷裂、只剩半截的“拐杖”撐地,試圖站起來。可剛一動,肋下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,眼前瞬間發(fā)黑,天旋地轉(zhuǎn),喉頭腥甜,一大口暗紅色的血沫噴了出來,濺在面前的巖石上,觸目驚心。
不行……站不起來。
他喘息著,靠在巖壁上,汗水混合著冰冷的露水,瞬間濕透了單薄的衣衫。高燒帶來的眩暈和虛弱,像潮水般一陣陣涌來,幾乎要再次將他拖入黑暗。他用力咬破舌尖,劇痛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。
不能倒在這里!倒下,就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!沈夜……那個人太神秘,太危險。離兒跟著他,萬一……不,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必須離開這里,必須找到他們,或者……至少找到有人煙的地方,找到醫(yī)生,先保住這條命,才有機會去找她。
他看了看四周。澗底云霧翻騰,索橋在風中搖晃,早已斷了數(shù)根木板,根本無法通行。來時的路……早已被追兵和未知的危險封鎖。他唯一能去的方向,似乎只有……沿著落鷹澗的邊緣,朝著與沈夜他們離開時相反的、或者說,更偏遠的山林深處,或許……能繞出去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留在這里,只有等死。凍死,餓死,傷口感染潰爛而死,或者被可能返回的追兵發(fā)現(xiàn),一刀了結(jié)。
他深吸一口氣,冰冷刺骨的空氣灌入肺里,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,卻也讓他精神微微一振。他丟掉那半截無用的“拐杖”,雙手死死摳進巖壁的縫隙和突出的石塊,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,一點一點,拖著完全使不上力、劇痛難當?shù)南掳肷恚刂鴿窕盖偷膸r壁,開始緩慢地、艱難地橫向移動。
每移動一寸,都耗費著他巨大的體力和意志。粗糙的巖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手指,鮮血很快滲了出來,混著之前的血污,在巖壁上留下斷續(xù)的、暗紅色的指痕。肋下的傷口因這劇烈的摩擦和牽拉,不斷有溫熱的液體滲出,他知道,那是血,是他所剩不多的生機。
但他不敢停。停下來,就再也動不了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是移動了丈余距離,他卻覺得像走完了半生。眼前陣陣發(fā)黑,耳邊嗡嗡作響,只有胸口那玉佩的灼熱感和心底那個名字,支撐著他,機械地、麻木地,繼續(xù)向前挪動。
終于,他爬到了一處略微平緩、生長著些低矮灌木的巖縫處。這里似乎能稍作喘息。他癱倒在冰冷的泥土和枯葉中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胸腔火辣辣的疼痛。他感覺自己的體溫在急劇流失,寒冷像無數(shù)細針,扎進每一個毛孔。
不能睡……睡了,就醒不過來了……
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,看向四周。巖縫上方,有一小叢掛著些紅色漿果的低矮灌木。漿果很小,顏色卻紅得誘人,在灰暗的巖石和枯黃枝葉間格外顯眼。
吃的……他需要食物,需要水,需要能量。
他不知道那漿果有沒有毒。但他顧不得了。他伸出顫抖的、血肉模糊的手,艱難地摘下一小把漿果,看也不看,塞進嘴里,胡亂咀嚼著。漿果又酸又澀,還有些許奇怪的麻意,但他強迫自己咽了下去。然后,他趴到巖縫邊緣,那里有一小洼從巖壁滲出的、渾濁的積水。他也顧不得干凈,將臉埋進去,貪婪地啜飲了幾口。
冰涼渾濁的水帶著土腥味涌入喉嚨,暫時緩解了火燒火燎的干渴。漿果和積水下肚,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力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