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休息了片刻,感覺眩暈感似乎減輕了些,但肋下的劇痛和高燒帶來的虛弱,依舊如影隨形。他知道,自己必須繼續走,必須盡快找到人,找到醫生。
他辨認了一下方向。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,應該能走出這片山區吧?他不知道,只能賭。
他再次開始爬行。這一次,他不再嘗試站起來,只是用雙手和完好的那條腿,拖著傷腿和沉重的身軀,在泥濘、碎石和荊棘中,一點一點,朝著東方,朝著那看似遙不可及的山林邊緣,艱難地挪動。
時間失去了意義。只有疼痛、寒冷、饑餓、干渴,和無邊無際的、仿佛永遠也走不出去的密林。他摔倒了無數次,撞在石頭上,滾下小坡,被荊棘劃得遍體鱗傷。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不斷切換。有時候,他會看到蕭離的身影在前面,對他回眸一笑,他欣喜若狂地想追上去,卻撲了個空,摔倒在地,才發現只是幻覺。有時候,他會聽到父親謝凌峰冷漠的斥責,聽到青龍會殺手的獰笑,聽到落鷹澗畔的弩箭破空聲和岳獨行撕心裂肺的怒吼……
現實與幻象交織,痛苦與希望糾纏。他像一具只剩本能的軀殼,在求生欲望的驅使下,頑固地、執拗地,朝著東方,爬行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天色似乎又暗了下來。他爬過了一條冰冷刺骨、水流湍急的小溪,渾身濕透,凍得牙齒打顫。他爬進了一片更為茂密、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,腐爛的落葉厚厚地堆積,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霉味。他感覺自己最后一點力氣,也要耗盡了。
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,他模糊的視線,似乎捕捉到前方林木縫隙間,隱約透出一點……微弱的、跳動的光芒?
是火光?有人?!
這個認知,像最后一劑強心針,注入他瀕臨崩潰的神經。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朝著那點光芒的方向,奮力爬去。
撥開最后一片擋路的灌木,眼前豁然開朗。森林邊緣,一片較為開闊的坡地上,赫然有一座小小的、以原木搭建的簡陋木屋!木屋的窗戶里,透出溫暖的、橘黃色的火光!屋前,似乎還晾曬著些草藥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藥香和炊煙的氣息。
有人!真的有醫生!有救了!
巨大的喜悅和希望,如同洪流,沖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線。他再也支撐不住,眼前一黑,徹底失去了意識,撲倒在木屋前冰冷的地面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木屋的門,“吱呀”一聲,被從里面推開了。
一個身影走了出來。借著屋內透出的火光,能看到那是個身形佝僂、穿著粗布衣衫、頭發花白的老者。老者手里端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布滿皺紋、卻眼神清亮的臉,和下巴上一撮稀疏的山羊胡。
他走到謝云舟身邊,蹲下身,用油燈照了照,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頸側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“傷得這么重……還能爬到這里,小子,命夠硬的。”老者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低沉,“嘖,這傷口……這毒……‘蝕骨陰風掌’?這玩意兒可有些年頭沒見人用了。還有這高燒,這失血……能活到現在,真是奇跡。”
他搖了搖頭,似乎有些棘手,但終究還是嘆了口氣,彎下腰,費力地將昏迷不醒的謝云舟拖進了木屋。
木屋內陳設簡單,卻堆滿了各種曬干的草藥、瓶瓶罐罐,以及一些簡陋的制藥工具。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藥味。老者將謝云舟放在屋內唯一一張鋪著獸皮的木榻上,開始熟練地檢查他的傷勢,清洗傷口,上藥,包扎。看到謝云舟肋下那紫黑色的掌印和深入骨頭的刀傷時,老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麻煩,真麻煩。”他一邊處理,一邊嘀咕,“這毒已入經侵脈,又拖延了這么久,尋常解毒藥怕是不頂用了。這小子體內似乎還有股奇特的藥力在吊著命……是‘碧靈丹’?不對,比碧靈丹更霸道些……難道是‘還陽續命散’?嘖嘖,能用上這等保命奇藥,看來來頭不小啊。”
他處理完外傷,又為謝云舟施針,穩定心脈,逼出些許毒血。然后,他從一個鎖著的木柜里,取出一個巴掌大小、色澤烏黑的陶罐,打開封泥,里面是半罐粘稠如蜜、色澤暗金、散發著奇異冷香的膏狀藥物。
“算你小子運氣好,老頭子我隱居這么多年,就煉成了這么一點‘九轉化毒膏’,本來是想留著救自己老命的……”老者看著那罐藥膏,眼中閃過一絲肉疼,但最終還是用小木勺舀出小半勺,小心地喂入謝云舟口中,又用溫水化開一些,敷在他肋下的毒傷處。
做完這一切,老者已是滿頭大汗。他擦了擦額頭,坐在木榻邊的凳子上,看著昏迷中依舊眉頭緊鎖、面容痛苦的謝云舟,又看了看他緊緊攥在手心、即使昏迷也不曾松開的那半截染血的藍色發帶(岳清霜的)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。
“情之一字,最是傷人,也最是……熬人吶。”老者低聲嘆息,搖了搖頭,起身,走到屋角的藥爐邊,開始添柴熬藥。
木屋內,藥香混合著柴火的氣息,溫暖而寧靜。窗外,夜色深沉,山林寂靜。只有謝云舟微弱卻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,和藥爐里湯汁翻滾的咕嘟聲,交織在一起。
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木屋里,謝云舟終于得到了救治,暫時擺脫了死神的糾纏。而救他的人,這位隱居深山、醫術奇高的老者,又會將他,將追尋至此的蕭離,乃至整個撲朔迷離的局,引向何方?
無人知曉。但至少,希望的種子,在絕境的土壤里,又頑強地冒出了一絲新芽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