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霜乖巧地點頭,雖然滿心好奇和擔(dān)憂,但還是聽話地走到火爐邊,接過了扇子。
莫愁在蕭離床邊坐下,目光望向窗外朦朧的水汽和隱約的潭水光影,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沉重,開始講述。
從蕭天絕“絕劍”之名在江湖崛起,到他無意中救下影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,受托守護“人”字鑰玉佩;從他察覺八王爺與青龍會勾結(jié)、欲對天機閣不利,到他暗中調(diào)查反遭構(gòu)陷;從那個雨夜蕭府被屠、他與妻子柳氏殉難、老仆帶著蕭離逃離,到他自己身負重傷、將玉佩和帛書托付給蘇忘、最終跳下“落魂澗”尸骨無存;從蘇忘如何找到帶著蕭離逃至皖南、奄奄一息的老仆,接過托付,將她交給當(dāng)時剛出師不久、奉命在外歷練的莫愁,囑其隱姓埋名、撫養(yǎng)成人;從莫愁如何帶著她在江南山村、市鎮(zhèn)輾轉(zhuǎn)漂泊,如何小心翼翼地掩蓋玉佩氣息,如何教導(dǎo)她醫(yī)術(shù)毒理以求自保,又如何看著她一天天長大,眉眼間越發(fā)酷似其父母,心中那根弦也越繃越緊……
樁樁件件,事無巨細。有些是蘇忘轉(zhuǎn)述,有些是莫愁親眼所見、親身經(jīng)歷,有些是后來多方查證拼湊。真相,如同被塵封了十八年的血色畫卷,在莫愁平靜的敘述中,緩緩展開,露出其下猙獰殘酷、卻又令人扼腕嘆息的全貌。
蕭離靜靜地聽著,沒有流淚,沒有驚呼,只是放在被子下的手,死死地攥成了拳頭,指甲再次深深陷進掌心的舊傷,帶來更尖銳的痛楚,卻也讓她保持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當(dāng)莫愁的敘述,最終與沈夜之前透露的部分相互印證、補充,形成一個完整而清晰的鏈條時,天色,已在不知不覺中再次暗了下來。屋內(nèi),只有爐火跳動的微光,和清霜小心翼翼扇火的輕微聲響。
“所以,”蕭離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,卻異常平靜,“我的仇人,是八王爺(雖已倒,但余黨未清),是青龍會(及其背后現(xiàn)今的掌控者,某位皇子與異族勢力),是當(dāng)年參與屠殺的所有爪牙。而謝凌峰……是知情不報、甚至可能提供了便利的幫兇。我爹娘,蕭家一百三十七口,都是死于他們的貪婪、陰謀和屠刀之下?!?
“不錯。”莫愁點頭,目光復(fù)雜地看著她,“離兒,這便是全部的真相。我瞞了你十六年,是不想你被這血海深仇所困,想你平安平凡地度過一生??扇缃瘛阋丫砣?,也已知曉。如何抉擇,在你?!?
如何抉擇?
蕭離的目光,再次掃過屋內(nèi)?;杳缘母赣H,昏迷的謝云舟,昏迷的沈夜。他們每一個人,都因這仇恨的漩渦,付出了慘重的代價。而她自己,這十六年來所謂的“平安平凡”,不過是建立在師父和無數(shù)人默默守護、以及仇人暫時未能找到她的僥幸之上。
血仇,早已烙入她的血脈,刻進她的靈魂。不是她想不想報,而是她必須報。為了父母,為了蕭家枉死的冤魂,也為了……給這被欺騙、被利用、被犧牲了十六年的人生,一個交代。
“血債,必須血償?!彼蛔忠痪?,清晰地說道,眼中是凝結(jié)成冰的火焰,“但仇,我要自己報。用我自己的方式,用我蕭離的方式?!?
她看向莫愁:“師父,謝謝您告訴我一切,也謝謝您……這十六年的養(yǎng)育和守護。這份恩情,蕭離永世不忘。但接下來的路,請讓我自己走。”
莫愁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,知道再勸無用。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,骨子里流淌著的,終究是蕭天絕和柳氏的血,那份堅韌與執(zhí)拗,一旦認定,便無人可改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莫愁問。
蕭離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掀開被子,掙扎著下了床。雖然雙腿發(fā)軟,眼前發(fā)黑,但她扶著床沿,穩(wěn)住了身體。她走到岳獨行和謝云舟的床邊,深深看了他們一眼,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惜與眷戀,但很快,便被一種更堅定的光芒所取代。
然后,她走到沈夜面前。他依舊閉目調(diào)息,對她的靠近似乎毫無所覺。蕭離看著他蒼白俊逸、卻因損耗而顯得異常脆弱的臉,心中那復(fù)雜的情緒翻涌得更厲害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即將觸碰到他臉頰時,又倏地收回,只是極輕地,將他滑落肩頭的一縷亂發(fā),輕輕撥到耳后。
“沈夜,”她低聲說,仿佛自自語,“不管你是誰,不管你有何目的。你救我爹,救謝云舟的恩,我記下了。他日若有機會,定當(dāng)報答。但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,卻更冷,“若你對我,對我身邊的人,另有圖謀,我也絕不會手軟?!?
說完,她轉(zhuǎn)身,走回自己床邊,對莫愁道:“師父,請您幫我。”
“幫你什么?”
“幫我調(diào)理身體,盡快恢復(fù)。幫我配制一些……防身、以及必要時,能派上用場的藥物?!笔掚x的目光,落在自己依舊腫脹的右腕上,“還有,我想學(xué)武。真正的武功。不用多么高深,但要能殺人,能自保?!?
莫愁眉頭微蹙:“你的身體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離打斷她,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,“但我沒有時間慢慢養(yǎng)。仇人不會等我。爹和謝云舟也需要人保護。沈夜……也需要時間恢復(fù)。我必須盡快站起來,擁有足夠的力量?!?
莫愁沉默地看著她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自己撫養(yǎng)了十六年的孩子。那單薄身軀下隱藏的倔強與力量,比她想象中,更加驚人。
良久,莫愁終于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我教你。但你要答應(yīng)我,量力而行,不可操之過急,更不可……被仇恨蒙蔽了雙眼,迷失了自己。”
“我答應(yīng)您?!笔掚x鄭重道。
從這一天起,蕭離的生活,只剩下了三件事:配合師父調(diào)理身體、恢復(fù)傷勢;如饑似渴地學(xué)習(xí)師父傳授的、更加精妙也更具攻擊性的醫(yī)毒之術(shù),以及一些簡單卻實用的搏擊技巧和輕身功夫;其余所有的時間,她都用來打坐調(diào)息,試圖引導(dǎo)體內(nèi)那微弱的、自上次遇險后便蟄伏不動的、源自玉佩的熱流。
她不再流淚,不再彷徨,臉上甚至很少再有明顯的情緒波動。大多數(shù)時候,她只是沉默地做事,沉默地學(xué)習(xí),沉默地照顧著依舊昏迷的岳獨行、謝云舟,和傷勢沉重的沈夜。只有在無人看到的深夜里,她才會對著那三塊并排放在枕邊的玉佩(水波紋玉佩,蕭遙的裂紋血玉,岳清霜的那塊),久久出神,眼中翻涌著無人能懂的痛苦、思念與決絕。
清霜雖然不懂姐姐身上具體發(fā)生了什么,但也敏銳地感覺到姐姐變了。變得沉默,變得堅韌,也變得更加……讓人心疼。她只是更乖巧地待在姐姐身邊,幫忙熬藥,照顧傷者,用她自己的方式,默默支持著。
時間,在陰陽潭氤氳的水汽和日復(fù)一日的療傷、學(xué)習(xí)中,緩緩流逝。
三天后,岳獨行率先蘇醒。他睜開眼,看到守在一旁、眼眶微紅的蕭離,愣了許久,才沙啞地喚了一聲:“離兒……”千萬語,化作一聲嘆息,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愧疚與痛楚。蕭離沒有追問,只是緊緊握住了父親的手,一切盡在不中。
又過兩日,謝云舟也醒了過來。他醒來第一件事,便是急切地尋找蕭離的身影,直到看到她就坐在不遠處,正低頭搗藥,才長長松了口氣,隨即,便是無邊的苦澀與自責(zé)涌上心頭。他知道,有些事,再也無法挽回,有些裂痕,一旦產(chǎn)生,便難以彌補。
而沈夜,是最后一個醒來的。他醒來時,蕭離正在為他換藥。四目相對,沈夜眼中是慣常的平靜與深邃,只是那深邃之下,似乎也多了些難以喻的疲憊與釋然。蕭離沒有多問,只是淡淡說了句“醒了就好,把藥喝了”,便將藥碗遞到他手中,轉(zhuǎn)身去忙別的事。態(tài)度禮貌,卻疏離。
沈夜看著她的背影,目光在她比之前更加挺直、卻也更加單薄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,最終,也只是默默喝完了藥,閉上眼睛,繼續(xù)調(diào)息。
陰陽潭的日子,表面平靜,內(nèi)里卻暗流洶涌。每個人都清楚,這暫時的安寧,不過是暴風(fēng)雨前最后的喘息。血仇未報,危機未除,天機閣的秘密依舊高懸,而他們這群傷痕累累、各懷心事的人,終究要離開這暫時的避風(fēng)港,去面對外面那更加兇險莫測的世界。
而蕭離的“蘇醒”,不僅僅是從昏迷中醒來,更是從一個被保護、被隱瞞的孤女,向著一個背負血仇、手握利劍、即將踏入腥風(fēng)血雨的復(fù)仇者與守護者,邁出的第一步。
這條路,注定荊棘密布,鮮血淋漓。但她已別無選擇,只能握緊手中的“劍”(無論是醫(yī)術(shù)、毒術(shù),還是即將學(xué)到的武功,抑或是那三塊關(guān)乎著更大秘密的玉佩),咬著牙,走下去。
直至,血債血償。或者,她自己也倒在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。
窗外,陰陽潭的水汽,依舊不知疲倦地升騰、交織,仿佛在默默見證著這一切,也預(yù)示著,那即將到來的、更加猛烈的命運風(fēng)暴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