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陽潭的霧,似乎比往日更濃,沉沉地壓在潭面上,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距離岳獨行、謝云舟醒來,又過去了幾日。他們的傷勢在莫愁的精心調理和陰陽潭獨特地氣的滋養下,恢復得比預期更快。岳獨行已能在清霜的攙扶下,在潭邊緩緩踱步,只是面色依舊蒼白,真氣滯澀,稍稍動作便氣息微喘。謝云舟年輕,底子更好些,已能自己坐起,甚至嘗試著下床走動,只是肋下傷口依舊牽痛,行動遲緩。沈夜損耗最重,恢復也最慢,大部分時間仍需靜臥調息,臉色依舊難看,但那雙眼睛,已恢復了往日的深邃平靜,只是偶爾看向蕭離時,會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。
蕭離是恢復最快,也最“忙碌”的一個。她幾乎不眠不休,除了照顧傷者、處理必要的雜務,所有時間都用來跟著莫愁學習。學的,不再是強身健體、辨識百草的溫和醫術,而是如何利用身邊一切材料,配制出能在瞬間讓人喪失行動力、甚至斃命的毒藥與迷煙;是如何在看似無害的草藥中,摻入致命的組合;是如何利用金針,不救人,而是精準地刺入人體最脆弱、最致命的穴位;是一些簡單、直接、沒有任何花哨,只為了一擊制敵、甚至同歸于盡的搏殺技巧和脫身步法。
她的學習速度快得驚人,仿佛那些冷酷的知識本就沉睡在她血脈中,此刻只是被喚醒。她的眼神,在學習這些“殺人技”時,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冰冷,沒有絲毫猶豫或不適,仿佛只是在學習一項再普通不過的技藝。
莫愁教得很認真,甚至可以說是苛刻。每一個步驟,每一個細節,都要求蕭離做到極致,稍有差池,便是毫不留情的斥責。但蕭離從無怨,只是默默地練習,一遍又一遍,直到完全掌握,甚至舉一反三。
她們之間的對話,也越來越少,除了必要的教學交流,只剩下沉默。一種無形的、冰冷的隔閡,在師徒二人之間悄然滋生、蔓延。莫愁看著蕭離眼中那日益凝結的寒冰,看著她越發沉默倔強的側臉,心中那根名為“擔憂”的弦,越繃越緊。
她知道,蕭離變了。或者說,是那個被她刻意隱藏、保護的、屬于“蕭天絕之女”的真實一面,終于被殘酷的現實和深埋的血仇,徹底激發了出來。這變化,快得讓她心驚,也讓她……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。她仿佛看到,自己辛苦守護了十六年的那點“平凡”與“溫暖”,正在被蕭離自己,親手一點點剝離、粉碎,露出其下鋒利、冰冷、注定沾滿鮮血的刃。
這一日,午后。陰陽潭難得的有了片刻陽光,穿透厚重的霧氣,在水面投下破碎的金色光斑。蕭離剛剛結束一套步法的練習,額頭見汗,氣息微喘,正用布巾擦拭著臉頰和脖頸。她的動作干脆利落,身姿也比之前挺拔了許多,隱隱有了一種武者特有的、內斂的銳氣。
莫愁站在不遠處,靜靜地看著她。陽光勾勒出蕭離清瘦卻堅韌的輪廓,那張與柳氏有七分相似、卻又因眉宇間那份與蕭天絕如出一轍的倔強而顯得格外清冷的臉,在光暈中有些模糊。有那么一瞬間,莫愁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蕭府后園練劍、身姿矯健、笑容爽朗的蕭天絕,也看到了倚在廊下、溫柔含笑望著夫君的柳氏。
心中一痛,一絲難以喻的恐慌,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。
“離兒。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比平日更顯清冷。
蕭離停下動作,轉過身,看向莫愁:“師父,有何吩咐?”
莫愁走到她面前,目光在她臉上仔細逡巡,仿佛要穿透那層平靜的外表,看到她心底最真實的想法。
“你近日所學,進展神速。”莫愁緩緩道,“但有些東西,過猶不及。你心念殺伐,戾氣漸生,于你身體恢復無益,更易走火入魔。從今日起,暫停修習那些攻伐之術,專心調養內息,研習《本草正解》與《千金方》中平和溫補之道。”
蕭離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,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眸,定定地看著莫愁。良久,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:“師父是覺得,徒兒學這些‘殺人技’,錯了?”
“非是對錯。”莫愁避開她直接的視線,望向氤氳的潭面,“而是……時機未到。你身體未愈,心緒不穩,根基不牢。強行修習,有害無益。報仇之事,亦非一朝一夕,需從長計議,謀定而后動。如今岳盟主與謝公子傷勢未穩,沈公子亦需靜養,外有強敵環伺,我們自身尚是泥菩薩過江,豈可再行險招,自亂陣腳?”
她說得合情合理,條分縷析,像一個真正的、冷靜的醫者和長輩,在為弟子、為大局考量。
然而,蕭離卻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師父,您說的都對。”她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可您忘了,或者……您不愿去想。我們之所以還能在這里‘從長計議’,‘謀定后動’,是因為沈公子損耗三成功力,煉制了‘三才化毒丹’,是因為您和沈公子耗盡心力和內力為他們驅毒。是因為我們運氣好,找到了這處陰陽潭,暫時躲開了追兵。”
她向前邁了一步,距離莫愁更近了些,目光銳利如刀,直視著莫愁的眼睛:“可這樣的‘運氣’,能維持多久?青龍會,那背后的皇子,還有可能存在的其他勢力,他們會給我們多少時間‘從長計議’?等他們養好傷?等我們‘根基牢固’?”
“我爹,”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,但立刻又恢復了冰冷,“他武功蓋世,俠名遠播,是江南武林盟主。可那又如何?在陰謀和屠刀面前,他一樣護不住妻女,護不住蕭家滿門,最后只能跳崖殉節,尸骨無存!我娘,溫柔賢淑,與世無爭,又做錯了什么?要落得葬身火海、尸骨無存的下場?蕭家那一百三十七口無辜之人,他們又憑什么,要因為一個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的秘密,慘遭屠戮,死無全尸?!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高,帶著壓抑了太久、終于沖破桎梏的悲憤與質問,在空曠的潭邊回蕩,驚起了不遠處寒潭邊幾只不知名的水鳥。
“師父,您教我醫術,教我毒理,教我如何在亂世中保全自己。您把我養大,給我一個‘家’,讓我以為我真的可以‘平安平凡’。我感激您,敬重您,視您如母。”蕭離的眼中,終于有淚水涌上,卻被她死死逼了回去,只剩下通紅的眼眶和更加冰冷的眼神,“可您也瞞了我十六年!瞞著我的身世,瞞著我的血仇,讓我像個傻子一樣,對著可能是仇人的人微笑,對著可能是幫兇的人感恩!您讓我學醫,是為了讓我救人,可這世上,有些人,根本不配被救!有些仇,只能用血來洗!”
“離兒!”莫愁厲聲打斷她,臉色也微微發白,眼中是難以掩飾的痛楚和……一絲被戳破心事的狼狽,“我瞞著你,是為了保護你!是不想讓你被仇恨吞噬,變成只知殺戮的怪物!你爹娘若在天有靈,也絕不希望看到你雙手沾滿鮮血,一生活在仇恨和痛苦之中!他們只想你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生!”
“平安喜樂?”蕭離笑了,那笑容凄楚而冰冷,帶著無盡的嘲諷,“在父母血仇未報、蕭家冤魂未雪的情況下,我如何能‘平安’?如何能‘喜樂’?師父,您告訴我,看著殺父弒母、屠我滿門的仇人逍遙法外,甚至可能繼續作惡,我若還能心安理得地‘平安喜樂’,那我蕭離,與禽獸何異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