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莫愁被她的話噎住,胸脯微微起伏,顯然也動了真怒,更夾雜著深深的無力和悲傷。她知道蕭離說的有道理,可她就是無法眼睜睜看著她走向那條注定血腥的不歸路。那不僅違背了她對蘇忘、對蕭天絕的承諾,也違背了她自己內(nèi)心深處,對蕭離那份超越了師徒、近乎母女的情感寄托。
“我不會變成只知殺戮的怪物。”蕭離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,卻更加決絕,“我會用我學到的一切,保護我想保護的人,殺該殺之人,討回該討的債。醫(yī)術(shù)毒術(shù),金針武功,不過工具。用之正則正,用之邪則邪。我心自有尺,無需他人置喙。”
她看著莫愁,目光清澈而堅定:“師父,您的養(yǎng)育教導之恩,離兒永世不忘。但接下來的路,請讓徒兒自己選擇。是沉溺于虛幻的‘平安’,背負著血仇茍活,還是握緊刀劍,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、萬劫不復,也要為爹娘、為蕭家枉死的親人,討一個公道――這個選擇,讓我自己做。”
說完,她不再看莫愁,轉(zhuǎn)身,朝著木屋的方向走去。背影挺直,步伐堅定,沒有一絲猶豫。
“蕭離!”莫愁在她身后,第一次,連名帶姓地,帶著顫抖的聲音,叫住了她。
蕭離的腳步頓住,卻沒有回頭。
“你若執(zhí)意如此,”莫愁的聲音,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和冰冷,“從今日起,你我不再是師徒。你走你的陽關(guān)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你的事,與我再無瓜葛。是生是死,是成是敗,皆是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決裂。
這兩個字,像冰錐,狠狠刺入蕭離心口,帶來一陣尖銳的劇痛,幾乎讓她站立不穩(wěn)。她緊緊咬住下唇,直到嘗到血腥味,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酸楚和想要回頭的沖動。
十六年的相依為命,十六年的悉心教導,十六年亦師亦母的溫情與羈絆……就在這一刻,被她親手,推向了懸崖邊緣。
值得嗎?為了那未曾謀面、只存在于血腥記憶和冰冷誓中的父母親人,為了那沉甸甸的、壓得她喘不過氣的“蕭”姓,就要斬斷這世上最后一份、或許也是最純粹溫暖的親情與依靠?
值得。
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聲音,在她心底回答。
血仇未雪,何以為家?情義兩難,唯有取舍。她已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師父羽翼下、假裝歲月靜好的“莫離”。她是蕭離,是蕭天絕和柳氏的女兒,是蕭家血案唯一的幸存者。她的路,從出生的那一刻起,或許就已注定,只能一個人,披荊斬棘,浴血前行。
她沒有回頭,只是用盡全身力氣,從喉嚨里,擠出三個字:
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,邁開腳步,繼續(xù)向前走去,再也沒有停留。只是那挺直的背影,在濃霧和破碎的陽光中,顯得異常單薄,也異常……孤絕。
莫愁站在原地,看著蕭離一步步走遠,最終消失在木屋的門后。她維持著那個姿勢,久久未動,仿佛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石像。只有那雙清冷如古潭的眼眸,此刻卻仿佛被投入了巨石,翻涌著劇烈的、無人能懂的痛苦、掙扎、失望,以及……一絲深沉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,名為“恐懼”的情緒。
她害怕。害怕蕭離真的會變成她所預見的、被仇恨吞噬的怪物。害怕她走上那條不歸路,最終落得和她父母一樣慘烈的下場。更害怕……自己這十六年的守護、隱瞞、以及那份復雜難的情感,最終,竟成了將她推向深淵的、最后一推。
陽光不知何時被更厚的云層遮蔽,陰陽潭的水汽愈發(fā)濃重,寒意刺骨。
木屋內(nèi),岳獨行靠坐在床頭,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、并不清晰卻充滿激烈情緒的對話,臉色凝重,放在膝上的手,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。謝云舟坐在窗邊,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霧氣,眼神空洞而痛苦,他知道,有些裂痕,一旦產(chǎn)生,便再也無法彌合,而蕭離心中的那座冰山,恐怕也因今日之事,變得更加堅不可摧。沈夜依舊閉目調(diào)息,仿佛對外界一切充耳不聞,只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,泄露了他內(nèi)心并非毫無波瀾。
清霜縮在屋角,抱著膝蓋,將臉埋進去,肩膀微微聳動,壓抑地啜泣著。她不懂為什么姐姐和莫前輩會吵得這么兇,為什么好好的師徒,突然就像要變成陌生人一樣。她只覺得害怕,無邊無際的害怕。
一場師徒間的決裂,看似只是兩人理念不合、選擇不同的沖突。卻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漣漪,將徹底改變這個小團體原本就脆弱而微妙的關(guān)系,也將蕭離,更加決絕地,推向了那條她自己選擇的、充滿未知與兇險的復仇之路。
前路,迷霧更濃,寒意更甚。而分別,或許已近在眼前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