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愁低頭,看著清霜哭花的小臉,眼中那萬年冰封般的平靜,似乎終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,但很快又恢復了原狀。她輕輕掰開清霜的手,聲音放緩了些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:“清霜,聽話。我有我必須去做的事。你好好照顧你爹,也……照顧好你姐姐。”
說完,她不再停留,提起藥箱,轉身,朝著谷口的方向,邁開了腳步。步伐穩定,背影挺直,一如她十六年前,獨自抱著嬰孩,走向未知的漂泊時那樣,孤峭,決絕。
“師父!”
就在莫愁的身影即將沒入濃霧的剎那,一個嘶啞的、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的聲音,在她身后響起。
是蕭離。
她終于還是喊出了口。這一聲“師父”,帶著壓抑了數日的痛苦、掙扎、不舍,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近乎絕望的挽留。
莫愁的腳步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但她沒有回頭,只是停在那里,背對著蕭離,背對著木屋,背對著這她生活了數日、也見證了師徒決裂的陰陽潭。
濃霧翻滾,吞噬著她的身影,也模糊了蕭離的視線。
“此去……保重。”莫愁的聲音,隔著濃霧傳來,比潭水更冷,卻也似乎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、悠長的嘆息,“前路兇險,人心叵測。你……好自為之。”
話音落下,她不再停留,身影徹底融入了那無邊無際的、白茫茫的霧氣之中,再也看不見了。
只有那最后一句“好自為之”,如同冰冷的石子,投入寒潭,在蕭離心湖中,激起一圈圈苦澀而冰冷的漣漪,久久不散。
“師父……”蕭離喃喃地重復了一遍,聲音低不可聞。她望著莫愁消失的方向,久久沒有動彈。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,只是那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、失了血色的唇,和那微微顫抖的、垂在身側、緊握成拳、指節發白的手,泄露了她內心絕不平靜的波瀾。
清霜終于忍不住,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,撲進蕭離懷里:“姐姐……莫前輩走了……她不要我們了……嗚嗚……”
蕭離僵硬地抬起手,輕輕拍著清霜的背,目光卻依舊望著那空無一物的濃霧。懷中清霜的哭聲,遠處寒潭的水聲,以及那無處不在的、濕冷的霧氣,仿佛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,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岳獨行在謝云舟的攙扶下,也走出了木屋,望著谷口方向,神色沉重,長嘆一聲。謝云舟看著蕭離那單薄挺直、卻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背影,眼中滿是痛楚,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什么也說不出來。
沈夜也緩緩走到了門邊,靠著門框,望著莫愁離去的方向,又看了看呆立不動的蕭離,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光芒明滅不定,最終,也化為一片沉靜的幽深。
鬼醫莫愁,走了。
帶著與徒弟無法彌合的裂痕,帶著未盡的話語和復雜難的心事,也帶著她自己的使命或秘密,消失在了蒼云嶺無盡的濃霧之中。將她撫養了十六年、傾囊相授、亦師亦母的溫暖與羈絆,連同那冰冷的決裂之語,一同留在了這陰陽潭畔,留在了蕭離此后注定孤寂而血腥的人生里。
她的離去,像是一道無聲的分水嶺。從此,蕭離失去了最后一道,或許也是唯一一道,可以任性、可以軟弱、可以尋求慰藉的港灣。她必須真正獨自一人,去面對那深不見底的血海深仇,去握緊手中冰冷的“劍”,踏上那條布滿荊棘、殺機四伏的不歸路。
濃霧,依舊在翻涌,將整個山谷隔絕成一片孤島。寒意,深入骨髓。
蕭離緩緩低下頭,看著懷中哭得渾身發抖的清霜,又抬頭,望向父親、謝云舟,以及門邊沉默的沈夜。她的目光,一一掃過他們,最終,落在了自己緊握的拳頭上。
然后,她極其緩慢地,松開了緊握的拳頭,攤開手掌。掌心,是被指甲掐出的、深深的血痕,有些已經結痂,有些又添新傷。
她看著那些傷痕,眼中最后一絲屬于“莫離”的柔軟與彷徨,也徹底消失,被一種更加冰冷、更加堅硬的決絕所取代。
從今日起,她只是蕭離。
只是那個,背負著一百三十七條人命血債,注定要以血還血、以命搏命的,蕭天絕的女兒。
她輕輕推開清霜,轉身,面向眾人,聲音嘶啞,卻異常清晰地響起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:
“收拾一下,我們也該離開了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