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醫離去后,陰陽潭的霧氣仿佛更加凝滯沉重,將木屋、潭水、以及屋外寥寥幾人,都包裹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濕冷與寂靜之中。清霜的哭聲漸歇,化作壓抑的抽噎,縮在姐姐懷里,像只受驚后疲憊不堪的小獸。岳獨行在謝云舟的攙扶下,緩緩坐回了屋內的木榻上,臉色凝重,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憂慮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門口那個佇立良久、背影僵硬單薄的養女。
謝云舟松開攙扶岳獨行的手,也站在門邊,望著蕭離的背影,又望了望莫愁消失的方向,心中翻涌著復雜的情緒――對莫愁救治之恩的感激,對她與蕭離決裂的遺憾,對蕭離如今處境的痛惜,以及那份越來越清晰、也越來越無望的愛戀與自責,交織在一起,沉甸甸地壓在心頭,讓他幾乎喘不過氣。他幾次想上前,想說些什么,可看著蕭離那仿佛與世界隔著一層堅冰的背影,所有話語都堵在喉嚨里,化作無聲的嘆息。
沈夜依舊靠著門框,神色是眾人中最平靜的,只是那平靜之下,眼底深處翻涌的暗流,卻比這陰陽潭的霧氣更加幽深難測。他的目光,也落在蕭離身上,看著她挺直的脊背,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,看著她那緊握成拳、指節發白的手。那目光中,有審視,有評估,或許……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、復雜的情緒。
時間,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仿佛被無限拉長。只有潭水冷熱交匯的汩汩聲,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空寂鳥鳴,提醒著時間的流逝。
終于,蕭離緩緩轉過身。她臉上沒有什么表情,只是那雙眼睛,在濃霧和屋內透出的微光映照下,亮得驚人,也冷得驚人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,所有的情緒都被凍結在最深處。她輕輕推開懷里的清霜,示意她去火邊坐著,然后,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的岳獨行、謝云舟,最后,定格在了沈夜臉上。
“沈公子,”她的聲音,比這潭邊的霧氣更冷,更平,聽不出任何波瀾,“你的傷,恢復得如何了?”
這看似尋常的問候,在此刻的氛圍下,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、近乎直白的質詢意味。她不再稱呼“沈公子”時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離和戒備,而是直接、坦蕩,甚至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銳利。
沈夜迎著她的目光,沒有躲避。他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,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極淡的、近乎釋然的疲憊。
“托莫前輩的福,損耗的根基暫時穩住,恢復了一兩成力氣,行動無礙,但內力十不存一,與廢人無異。”他回答得同樣坦蕩,甚至帶著一絲自嘲,“沈某如今,怕是連岳姑娘(清霜)都打不過了。”
他直接點明了自己近乎“廢人”的現狀,也無形中化解了某種可能存在的、關于他武力威脅的猜忌。
蕭離點了點頭,對他的坦誠不置可否,目光卻依舊緊鎖著他:“那么,接下來,沈公子有何打算?”
這是更直接的攤牌。鬼醫已走,這個小團體失去了最可靠的醫者和暫時的凝聚力核心。岳獨行和謝云舟重傷未愈,沈夜自身難保,清霜年幼需要照顧,而她蕭離,是此刻唯一勉強“健全”、也背負著最沉重責任和仇恨的人。她需要知道,這個神秘莫測、付出巨大代價救了人、此刻卻近乎失去自保之力的沈夜,究竟是何打算,是去是留,是友是敵。
岳獨行和謝云舟也屏住了呼吸,看向沈夜。他的去留,無疑將極大地影響他們接下來的處境和選擇。
沈夜沉默了片刻。他緩緩站直了身體,雖然依舊倚著門框,但那份慣常的、仿佛萬事不縈于懷的從容氣度,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,只是此刻,那氣度中摻雜了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與……沉重。
“沈某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確有一些話,想對諸位說明。尤其是,對蕭姑娘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落在蕭離臉上,那目光中的復雜情緒,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些。
“在此之前,諸位心中對沈某,想必疑慮重重。富商沈夜,為何通曉武功毒術?為何對天機閣、對玉佩如此了解?為何能請動唐門棄徒,又為何能認出‘影衛’身份?為何……不惜損耗三成功力,救治本應是‘麻煩’甚至‘敵人’的岳盟主與謝公子?”
他一連串的問題,正是盤旋在眾人心頭最大的疑團。此刻被他如此直白地拋出來,反而讓氣氛更加緊繃。
“今日,沈某便將這些疑惑,一一坦白。”沈夜的聲音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平靜,“真假對錯,信與不信,全憑諸位自行判斷。但沈某所,句句屬實,絕無虛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仿佛要驅散胸中積郁已久的塊壘,目光變得悠遠,仿佛望向了遙遠的過去。
“沈某的身份,先前所,半真半假。家父確是松江沈萬三,富甲天下,不便。沈某早年,也確曾寄養南疆,隨家母學了些醫毒之術。但十五歲那年,家母病故,臨終前,她并未將什么‘前朝遺物’交給我,而是……將一塊代表‘影衛’身份的玄鐵令牌,和一封血書,塞進了我手里。”
“影衛?!”岳獨行失聲低呼,雖然早有猜測,但親耳證實,依然心頭震動。
“不錯。”沈夜點頭,神色坦然,“家母并非普通南疆巫醫,她真正的身份,是前朝覆滅時,僥幸逃脫、隱姓埋名的最后一任影衛副統領,代號‘青鸞’。她潛伏江南,嫁與家父,一是為影衛留存血脈與財力,二是奉命暗中守護可能流落江南的‘人’字鑰線索,并監視可能與天機閣有關的勢力動向。”
真相,如同被撥開的云霧,顯露出更加驚人、也更具沖擊力的一角!沈夜的母親,竟然是前朝影衛副統領!難怪他對影衛之事如此了解,能認出唐影,甚至能施展“龜息鎖魂針”!
“家母臨終血書,道明了我的身世,也交托了影衛的使命――找到并守護流落民間的‘人’字鑰(蕭家玉佩),查清當年天機閣秘密泄露、影衛內部出現叛徒的真相,并在必要時,確保天機閣秘藏不落入奸人之手,尤其是……可能勾結外族、禍亂中原的奸人之手。”沈夜的聲音,帶著一絲冰冷的恨意,“家母懷疑,當年導致前朝覆滅、影衛凋零、天機閣秘密外泄的叛徒,并未死絕,甚至可能已改頭換面,潛伏在新朝,繼續興風作浪。而青龍會的崛起,八王爺的野心,乃至朝中某些勢力與北方異族的曖昧,都讓家母的懷疑,越來越重。”
“所以,你潛伏江南,成為富商沈夜,是為了暗中調查?”蕭離終于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,但眼中光芒閃爍。
“是。”沈夜看向她,“調查青龍會,調查與天機閣可能有關的線索,也……暗中留意蕭家遺孤的下落。家母曾,蕭大俠忠義,其女若幸存,必是解開許多謎團的關鍵。只是當年蕭家血案后,線索幾乎全斷,我查了多年,也只隱約知道,蕭家小姐可能被一位女子帶走,隱于民間,具體下落,無從得知。直到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在蕭離臉上逡巡,帶著一種奇異的、混合了恍然與嘆息的情緒。
“直到壽宴驚變,夜梟身死,你為救岳姑娘獨闖土地廟,我接到線報,提及一位姓‘莫’的游方女醫及其養女曾在那里出現,又聯想到之前金陵城外你為我隨從診治時顯露的、與年齡不符的精湛醫術和沉穩心性,以及……你身上那股極淡的、被藥物巧妙掩蓋、卻與我母親所描述‘人’字鑰氣息有幾分相似的奇異波動……”他緩緩道,“我才將目光,真正鎖定在你身上。”
原來,他從那么早,就開始懷疑她了。所謂的“偶遇”、“贈帕”,恐怕也并非全然偶然。
“你獻出‘青龍令’,點破手札秘密,引我去找沈夜……”蕭離想起父親信中所。
“是試探,也是保護,更是……將你引入局中,看看能否引出更多隱藏在暗處的魚兒。”沈夜坦,“青龍會與八王爺勾結已深,你身份特殊,又手握玉佩,他們絕不會放過你。與其讓你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暗算,不如由我將你推到明處,借岳盟主和朝廷之力,與青龍會正面碰撞,或許能更快撕開他們的偽裝,也逼出他們背后的黑手。同時,我也能就近觀察、保護你,并查清玉佩與你身上的秘密。”
“保護?”蕭離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“沈公子的‘保護’,就是讓我一次次置身險地,差點命喪斷魂崖、落鷹澗?”
沈夜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痛色,但聲音依舊平穩:“是沈某低估了敵人的狠辣與決心,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。斷魂崖之事,我本已安排人手接應,卻未料到‘幽影三煞’會突然介入,打亂一切。落鷹澗伏擊,更是超出預計。至于唐影……他確是我以影衛身份聯系,本想借他之手,清除一些青龍會外圍眼線,并試探疤面反應,卻未料他貪心不足,竟想將我們一網打盡,向青龍會和其背后主子邀功。此事,是沈某失察,險些釀成大禍。”
他看向蕭離,目光坦誠中帶著一絲歉然:“一路行來,沈某確有利用之心,借你為餌,攪動風云。但相助之心,亦無虛假。贈藥、療傷、指明生路,乃至損耗功力救人,皆出本心。我母親遺命,是守護‘人’字鑰及其傳承者,查清真相,而非利用與傷害。蕭姑娘,岳盟主,謝公子,沈某在此,為之前的欺瞞與利用,致歉。”
他對著三人,鄭重地拱了拱手,深深一揖。
岳獨行神色復雜,沉默不語。謝云舟則眉頭緊鎖,看向沈夜的目光充滿了審視。蕭離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,仿佛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偽。
“你說你母親懷疑影衛有叛徒潛伏新朝,甚至可能位高權重,”岳獨行沉聲開口,問出了關鍵,“可有線索?與青龍會背后那位‘皇子’,是否有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