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直起身,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:“有線索,但不多。家母臨終前,只含糊提及,叛徒可能與當年負責清剿前朝余孽、接收影衛部分檔案的某位軍方重臣有關,此人后來平步青云,在新朝位極人臣。而青龍會背后的皇子……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據我暗中調查,可能與那位重臣過往甚密,甚至可能……有血緣之親。但具體是誰,尚無確鑿證據。此次‘幽影三煞’出現,其武功路數與當年叛逃影衛的某些手段確有相似,或許是一條線索。”
軍方重臣?皇子?血緣之親?這背后的水,比想象中更深!
“那你接下來,打算如何?”蕭離問,目光銳利如刀,“繼續你的調查?還是……與我們分道揚鑣?”
沈夜迎著她的目光,緩緩道:“我的傷勢,短期內無法恢復。跟隨你們,恐成累贅。而我的身份,如今已部分暴露(唐影知曉),繼續與你們同行,只會引來更多、更危險的關注,對你們,對我,皆不利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“莫前輩已去,此地不宜久留。岳盟主與謝公子傷勢未愈,需尋一處絕對安全、且能安心靜養之地。蕭姑娘你……”他看著蕭離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,“你心意已決,血仇必報,前路兇險萬分。以你目前之力,恐難應對。”
“所以?”蕭離挑眉。
“所以,沈某建議,分頭行動。”沈夜的聲音清晰而冷靜,顯然已深思熟慮,“岳盟主與謝公子、岳姑娘,可由老何護送,前往我早年經營的一處秘密莊園,位于蜀中隱秘之處,與世隔絕,安全無虞,且有良醫藥材,可供二位靜養恢復。沈某會傳訊安排妥當。”
“那你呢?”謝云舟忍不住問。
沈夜看向蕭離:“我與蕭姑娘同行。”
此一出,眾人皆是一愣。
“你與我同行?”蕭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“為何?你如今內力全失,跟著我,不僅是累贅,更是……”
“是累贅,也是……或許能幫上忙的人。”沈夜接口,目光坦然,“我雖內力暫失,但對江湖秘辛、朝堂勢力、各派武功路數、機關毒術的了解,仍在。對青龍會、對可能隱藏在暗處的影衛叛徒、對天機閣外圍的了解,也遠勝于你。你需要情報,需要指引,需要有人幫你分析局勢,避開陷阱。而這些,我現在還能做到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更加低沉:“更重要的是,蕭姑娘,你復仇心切,我理解。但復仇,絕非匹夫之勇,手刃幾個仇敵便能了結。你真正的仇人,隱藏在層層迷霧之后,手握權柄,黨羽眾多。你需要找出他們,揭露他們,讓他們身敗名裂,付出應有的代價,而非僅僅成為他們陰謀下的又一個犧牲品,或者……被他們利用,成為攪亂天下的棋子。這需要謀略,需要耐心,也需要……借助某些力量。”
“你想讓我借助你的力量?借助‘影衛’的力量?”蕭離敏銳地捕捉到他話中深意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沈夜搖頭,“影衛早已凋零分散,我所剩力量不多。但這些年,我以商賈身份經營,也暗中聯絡了一些散落各地、心向故國、或對現狀不滿的舊部與能人異士。他們或許能提供一些幫助。更重要的是,”他深深看著蕭離,“你需要一個了解全局、且與你目標暫時一致(查清真相,對付幕后黑手)的盟友。而我,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。”
“你的目標,真的只是查清真相,對付幕后黑手?”蕭離緊盯著他,“沒有其他?比如……天機閣中的東西?”
沈夜沉默了一下,坦然道:“天機閣中,或許有能助我恢復功力的方法,或許有家母當年未能查清的叛徒線索,或許也有……關于前朝某些未解之謎的答案。我不否認,我對它有覬覦之心。但沈某可以立誓,絕不會為私欲,損害蕭姑娘復仇大計,更不會做出危害中原、勾結外族之事。若違此誓,天誅地滅,人神共棄。”
他的誓,擲地有聲。屋內一片寂靜。
岳獨行眉頭緊鎖,顯然在權衡。沈夜的話,合情合理,甚至為他們安排了退路。但他身份太復雜,目的也未必全然單純,讓蕭離與他單獨同行,風險極大。
謝云舟更是心急如焚。他不想蕭離涉險,更不想她與這個神秘莫測、曾利用過她的沈夜同行。可他如今重傷未愈,自身難保,根本沒有資格和能力阻止,甚至連陪伴在她身邊都做不到。這種無力感,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蕭離也在沉默。沈夜的坦白,解答了許多疑惑,但也帶來了新的問題。他的話,真假幾分?他的提議,是陷阱,還是真的出路?與他同行,是借力,還是與虎謀皮?
良久,她緩緩抬起頭,目光再次與沈夜相對。
“我可以信你一次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說,“但只有一次。若讓我發現,你今日所有半字虛假,或他日對我不利,對我身邊之人不利……”她沒有說下去,但眼中那冰冷的殺意,已說明一切。
沈夜迎著她的目光,毫不退縮,緩緩點頭:“好。”
“爹,”蕭離轉向岳獨行,聲音柔和了些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沈公子的安排,或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。您和清霜、謝云舟先去蜀中靜養。等我辦完事,再去與你們會合。”
“離兒……”岳獨行想說什么,卻最終化為一聲長嘆,他知道,女兒心意已決,他阻止不了,也無力阻止。他只能沉重地點了點頭:“萬事小心。爹……等你回來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清霜又哭了起來,撲過來抱住蕭離。
蕭離輕輕拍了拍她的背,目光卻看向臉色慘白、嘴唇緊抿的謝云舟。
謝云舟也看著她,千萬語堵在胸口,最終,只化作一句嘶啞的:“保重。我……等你。”
蕭離看著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痛苦、擔憂與深情,心中一痛,卻只是微微頷首,移開了目光。
“事不宜遲。”沈夜對老何道,“老何,你立刻準備,按計劃,護送岳盟主他們前往蜀中‘聽竹軒’。路上務必小心,避開所有眼線。”
“東家放心。”老何點頭應下。
“蕭姑娘,我們也需盡快離開。”沈夜對蕭離道,“此地雖隱蔽,但莫前輩離去,難保不會有人循跡而來。我們需另覓藏身之處,再從長計議。”
蕭離點了點頭,最后看了一眼父親、清霜和謝云舟,將他們的面容深深印入心底。然后,她轉身,毫不猶豫地,走向木屋,開始迅速收拾自己寥寥無幾的行李――幾件換洗衣物,莫愁留下的藥物,那三塊玉佩,以及沈夜給她的、里面裝有“三才化毒丹”剩余一顆的玉盒。
分離的時刻,終于到來。沒有太多語,只有沉重的目光和無聲的囑托。
很快,兩撥人,在陰陽潭彌漫的濃霧中,背道而馳。老何駕著一輛臨時改裝的簡易馬車(用之前藏起的馬匹和部分材料),載著岳獨行、謝云舟和清霜,朝著東南方向,駛向那未知的、但或許相對安全的蜀中。而蕭離與沈夜,則選擇了西北方向,步入了蒼云嶺更深、更險的莽莽山林之中,走向那更加兇險莫測、卻也可能是揭開所有謎團關鍵的――華山之路。
濃霧,漸漸吞沒了他們的身影。陰陽潭重歸寂靜,只有那永不疲倦的冷熱泉水,依舊在汩汩流淌,交匯,蒸騰,仿佛在默默見證著這場各懷心事的分離,和那即將到來的、更加猛烈的命運風暴。
沈夜的坦白,是真相的碎片,也是新局的開端。信任的種子剛剛埋下,前路是更深的合作,還是更殘酷的背叛?唯有時間,才能給出答案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