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云嶺的夜,比陰陽潭更黑,更冷。濃霧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、仿佛能擰出水來的濕冷空氣,和頭頂被厚重云層遮蔽、不見半點星月的、墨汁般的天幕。山林深處,風聲嗚咽,如同無數冤魂在哭訴,夾雜著不知名野獸的嚎叫,遠遠近近,更添幾分陰森恐怖。
蕭離和沈夜,一前一后,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,沉默地跋涉。他們沒有點火把,也不敢點火把,只能憑借著沈夜對地形的依稀記憶(他似乎早年真的走過這條險徑)和蕭離日漸敏銳的感官,艱難地在密林、亂石和藤蔓間穿行。腳下的腐葉厚積,踩上去綿軟無聲,卻帶著令人不安的滑膩。
自離開陰陽潭,已過去近兩個時辰。一路行來,除了必須的短暫休憩和辨認方向,他們沒有多余的交談。分離的沉重,前路的迷茫,沈夜坦白帶來的巨大信息量,以及彼此間那尚未完全建立、卻因形勢所迫不得不維系的脆弱“同盟”關系,都像無形的石頭,壓在兩人心頭,讓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滯重。
蕭離走在前面,左手提著一根臨時削制的、前端被削尖的硬木棍,既是探路,也是防身。右腕的傷在莫愁的藥物和自身調養下,已消腫大半,但仍無法用力。她全身緊繃,耳聽六路,眼觀八方,不敢有絲毫松懈。師父離去前那句冰冷的“好自為之”,父親、清霜、謝云舟擔憂而不舍的目光,還有那沉甸甸的血仇誓,如同烙印,時刻灼燒著她的神經,讓她無法放松,也讓她……必須活下去,走下去。
沈夜跟在她身后約三步之遙。他步履沉穩,氣息平穩,若非臉色在偶爾透出云層的、極其微弱的夜光下顯得過分蒼白,幾乎看不出他內力損耗過巨、近乎“廢人”的虛弱。但他的眼睛,在黑暗中卻亮得驚人,如同兩點寒星,不斷掃視著周圍的環境,耳朵微微顫動,捕捉著每一絲不尋常的聲響。偶爾,他會用極低的聲音,提示前方有陡坡、深坑,或某個方向可能有危險氣息。他的判斷極其精準,幾次讓蕭離避免了踏空或撞上隱藏的毒刺藤蔓。
“前方五十步,左轉,有一處天然石穴,背風干燥,可暫歇。”沈夜忽然低聲開口,打破了長久的寂靜。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蕭離腳步微頓,側耳傾聽片刻,點了點頭,依向左前方摸索而去。果然,撥開一片茂密的、帶著夜露的灌木叢后,一個隱蔽在巨大山巖下的、約半人高的狹窄洞口出現在眼前。洞口有涼風徐徐吹出,帶著泥土和巖石的氣息,卻沒有野獸的腥臊味。
蕭離先用木棍探了探洞內,確認無危險,才矮身鉆了進去。沈夜緊隨其后。
石穴不深,約莫丈許見方,高不足一人,但足夠兩人容身,且地面相對干燥平整。最重要的是,洞口被灌木和巖石巧妙遮擋,極為隱蔽。
兩人在洞內靠壁坐下,終于得以喘息。極致的疲憊和緊繃后的放松,讓蕭離幾乎立刻感到一陣眩暈和脫力。她靠著冰冷潮濕的巖壁,閉上眼睛,默默調息。沈夜也閉上了眼,但呼吸聲比之前略重了些,顯然這一路跋涉,對他此刻的身體也是不小的負擔。
沉默再次彌漫。只有洞外呼嘯的風聲,和彼此壓抑的呼吸。
不知過了多久,沈夜忽然低聲開口,聲音在狹小的石穴中帶著回響:“蕭姑娘,接下來,你有何打算?”
蕭離沒有睜眼,只是淡淡道:“去華山。找天機閣,找《百草毒經》殘頁,也……看看那里究竟藏著什么,引得那么多人趨之若鶩,不惜沾滿鮮血。”
她的回答,在沈夜意料之中。他沉默了一下,又道:“華山迢迢,且已成眾矢之的。青龍會,幽影三煞背后之人,乃至其他覬覦天機閣的勢力,恐怕都已在那里布下天羅地網。我們二人,一傷一廢,如此前去,無異于自投羅網。”
“那依沈公子之見,該如何?”蕭離終于睜開眼,看向黑暗中沈夜模糊的輪廓。她知道,沈夜既然提出同行,必然有所計劃。
沈夜也看向她,黑暗中,兩人的目光似乎有剎那的交匯。
“兵分兩路,明暗結合。”沈夜緩緩道,聲音沉穩,帶著一種謀定后動的冷靜,“你我二人,目標太大,尤其是我,恐怕已被某些人列入必殺名單。不宜直接前往華山。我們需要有人,在明處吸引注意,制造混亂,牽制敵人。而我們,則暗中潛入,伺機而動。”
“明處?誰去明處?”蕭離蹙眉。他們如今勢單力薄,哪里還有人可用?
“有。”沈夜的語氣,帶著一絲奇異的篤定,“青龍會。”
蕭離一怔:“青龍會?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嗎?如何為我們所用?”
“敵人,也可以利用。”沈夜的聲音,在黑暗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,“青龍會并非鐵板一塊。八王爺倒臺后,其內部早已分裂。以‘疤面’為首的一派,激進狠辣,一心想要奪取天機閣秘藏,向新主子(那位皇子)邀功,同時也是為了清除異己,鞏固自身在青龍會的地位。而另一派,則相對隱忍,對疤面的激進做法和與虎謀皮(勾結異族)心存不滿,卻又無力反抗,只能暗中蟄伏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我們可以聯系青龍會內,反對疤面的那一派?”蕭離心中一動。
“不錯。”沈夜點頭,“我早年調查青龍會時,曾與其中一位代號‘夜梟’的香主,有過數面之緣。此人并非疤面嫡系,行事亦正亦邪,但對疤面的一些做法,尤其是近年來青龍會行事越發酷烈、不擇手段,頗有微詞。更重要的是,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“夜梟,似乎對當年蕭家血案,知道一些內情,而且……似乎對蕭大俠,抱有幾分敬意。”
夜梟!這個名字,讓蕭離心頭劇震!壽宴驚變之夜,那個在停云小筑外“被殺”的青龍會香主!沈夜當時還說,夜梟之死,疑點重重!難道……他沒死?或者,沈夜早就知道些什么?
“夜梟……他不是死了嗎?”蕭離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沈夜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道:“當夜死在停云小筑外的,并非真正的夜梟,或者說……并非完整的‘夜梟’。那只是他金蟬脫殼,擺脫疤面監控的一個替身和障眼法。真正的夜梟,早已暗中脫離疤面掌控,潛伏起來。這也是為何,后來青龍會對你的追殺,雖然猛烈,卻總在某些關鍵處,顯得……有些疏漏,讓你屢屢能險死還生。”
原來如此!蕭離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。原來從那么早開始,她就已經陷入了一個更加龐大、更加復雜的棋局之中!夜梟的假死,是沈夜安排的?還是夜梟自己的謀劃?沈夜與夜梟,到底是什么關系?
“你……和夜梟,早有聯系?”蕭離盯著沈夜,目光如炬。
“算不上聯系,只是……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,也隱約猜到對方的目的。”沈夜坦誠道,“我知他并非甘愿受疤面驅策,他亦知我在調查青龍會與天機閣。我們有過兩次極其隱秘的、間接的信息交換,彼此都未點破身份,但心照不宣。壽宴之后,他便徹底消失了。我推測,他要么已被疤面察覺、真正滅口,要么……便是找到了更好的藏身之處,或者,在暗中籌劃著什么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,如何找到他?又如何確定,他會幫我們,而不是將我們賣給疤面,或者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勢力?”蕭離追問。與虎謀皮,風險太大。
“找不到,也無需找。”沈夜搖頭,“我們只需,去一個地方,做一件事。若他還活著,若他真如我所料,對疤面和青龍會現狀不滿,且有別的打算……他自然會來找我們。”
“什么地方?什么事?”
“皖鄂交界,大別山深處,有一座廢棄的、前朝修建的‘山神廟’。廟中神像之下,有一條極其隱秘的、通往山腹的密道。那密道,是當年影衛設置的一處緊急聯絡點和物資中轉站,知道的人極少。夜梟……或許知道這個地方。”沈夜緩緩道,“我們去那里,留下‘人’字鑰現世、持鑰人欲往華山、且已知曉青龍會內部分裂、愿與‘有心人’合作的消息。若夜梟有心,必能解讀,也必會設法與我們接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