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他不來,或者來的不是他,而是疤面的人呢?”蕭離提出最壞的可能。
“那便說明,夜梟要么已死,要么并不可信,或者……他背后的勢力,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復雜。”沈夜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屆時,我們便只能放棄這條線,另想他法。但至少,我們也能借此,試探出青龍會內部的一些反應和動向。”
計劃聽起來大膽而冒險,但似乎也是目前局勢下,唯一可能破局、獲取更多信息和助力的方法。蕭離沉默著,在心中快速權衡。
“你如何能確定,夜梟若來,就一定是友非敵?他對蕭家血案知道內情,又對青龍會現狀不滿,他的目的,究竟是什么?會不會……他也是覬覦天機閣,或者,想利用我們,達成他自己的某種目的?”蕭離的問題,一個比一個尖銳。經歷了這么多背叛、利用和欺騙,她已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,尤其是與青龍會、與她的血仇可能有牽扯的人。
沈夜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警惕與質疑,不僅沒有不悅,反而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。
“蕭姑娘能想到這些,很好。”他緩緩道,“我無法確定夜梟是敵是友,也無法確定他的真實目的。但至少,他與疤面不是一路人。敵人的敵人,或許可以成為暫時的盟友。至于他是否覬覦天機閣,是否想利用我們……這是必然的。這世上,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助,尤其是涉及如此重大的秘密和利益。我們需要做的,不是尋找毫無私心的‘盟友’,而是尋找彼此目標有交叉、可以暫時合作、且我們能掌控或防范的‘合作者’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與夜梟接觸,是獲取青龍會內部情報、了解當年血案更多細節、甚至可能借力打力、削弱疤面勢力的最佳途徑。至于風險……行走江湖,何處無風險?待在陰陽潭是等死,盲目前往華山是送死,與此相比,與夜梟接觸,至少還有一線主動破局的機會。至于如何防范、如何掌控……”他看向蕭離,目光深邃,“這便要看你我,如何應對了。蕭姑娘,你手中的玉佩,你的身份,你復仇的決心,以及……你如今所學到的一切,都是我們談判和自保的籌碼。”
蕭離沉默了。沈夜的話,雖然冷酷現實,卻句句在理。她已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任何人身后、期待被保護的“莫離”。她必須學會在陰謀的夾縫中求生,在利益的漩渦中周旋,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,達成自己的目的。
“好。”良久,她緩緩吐出一個字,聲音平靜而堅定,“我們去大別山,找那座山神廟。”
沈夜點了點頭,眼中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。他正欲再說什么,忽然,耳朵微微一動,臉色驟然一變,猛地抬手,示意蕭離噤聲!
蕭離心領神會,立刻屏住呼吸,全身肌肉瞬間繃緊,手已按在了腰間的短劍上(沈夜給她的,一把不起眼卻異常鋒利的匕首),目光銳利地掃向洞口方向。
洞外,風聲似乎在這一刻,也詭異地停滯了。只有一種極輕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、仿佛枯葉被極緩慢地碾過地面的“沙沙”聲,由遠及近,正朝著他們藏身的石穴方向而來!
不是野獸!野獸的步伐不會如此謹慎、輕微!是人!而且,是輕功極高、擅長潛行匿蹤的高手!
蕭離和沈夜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是誰?青龍會的追兵?幽影三煞的余黨?還是……其他勢力?
聲音,在石穴外不到三丈處,停了下來。接著,一個嘶啞、低沉、仿佛金屬摩擦般難聽的聲音,幽幽地響起,穿透灌木和巖石的縫隙,清晰地傳入穴中:
“沈公子,蕭姑娘,既然來了,何不出來一見?故人夜梟,特來拜訪。”
夜梟!
他竟然就在這里!就在他們剛剛決定要去找他的地方,主動找上門來了!
蕭離只覺得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全身!沈夜剛剛還在說要去大別山設法聯系夜梟,轉眼間,夜梟本人就已經出現在了他們的藏身之處外!這意味著什么?意味著他們的行蹤,早已在夜梟的掌握之中!甚至,他們之前的對話,是否也被聽了去?
沈夜的臉色,也在聽到“夜梟”二字時,微微一變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,對著蕭離,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,示意她稍安勿躁,然后,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地傳了出去:
“夜香主,別來無恙。沈某與蕭姑娘,恭候多時了。”
話音落下,洞外的“沙沙”聲再次響起,這一次,是朝著洞口而來。灌木被輕輕撥開,一個瘦削、佝僂、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黑色斗篷中、臉上戴著一張猙獰鬼臉面具的身影,如同幽靈般,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石穴之中。
來人,正是夜梟。與壽宴那夜“死”去的夜梟,身形、氣質、乃至那嘶啞難聽的聲音,都一模一樣。只是,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陰冷、沉郁、又帶著一絲難以喻的疲憊與滄桑的氣息,比那夜更加濃烈。
他站在洞口內側,擋住了大部分光線,讓本就昏暗的石穴更加漆黑。面具下那雙眼睛,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,先是掃過靠在巖壁上的沈夜,在他蒼白虛弱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,便落在了手持短劍、全身戒備、目光冰冷如刀的蕭離身上。
那目光,極其復雜。有審視,有探究,有恍然,還有一絲……難以形容的、近乎悲憫的情緒?
“蕭姑娘,”夜梟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,對著蕭離,緩緩地,躬了躬身,“十八年未見,您……長大了。也越來越像,您的父親了。”
這句話,如同驚雷,再次炸響在蕭離心頭!十八年未見?他認識小時候的她?!他果然與蕭家,與當年的血案,有極深的牽連!
蕭離握緊了短劍,指甲幾乎要嵌進劍柄的纏繩里,聲音因極致的震驚和緊繃而微微發顫:“你……到底是誰?與我蕭家,有何關系?”
夜梟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緩緩抬起手,摘下了臉上那張猙獰的鬼臉面具。
面具下,是一張布滿風霜、皺紋深刻、左臉頰有一道陳年刀疤、但依稀能看出年輕時英挺輪廓的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并非想象中的陰鷙狠毒,反而透著一種歷經滄桑、看透世情的疲憊與無奈,以及……一絲深藏的、難以磨滅的痛苦。
他看著蕭離,那目光,仿佛穿透了十八年的時光,看到了那個在襁褓中懵懂無知、卻已家破人亡的嬰孩。
“我姓陸,名天鷹。”他緩緩說道,聲音依舊嘶啞,卻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喻的沉重,“十八年前,我是蕭天絕蕭大俠麾下,最信任的侍衛統領之一。也是……那場大火中,本該死去,卻僥幸被蕭大俠以命相護,拋入密道,茍活至今的……罪人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