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起。
魚鱗在空中連成一道銀線,精準落進三步外的木桶。鰓殼隨后飛出,疊在桶沿,整整齊齊七對。
“三斤二兩。”易小柔甩了甩刀上的水,用荷葉裹好鱖魚,“去鱗留全鰓,三十文。”
客人遞過銅錢,手指粗短,虎口有繭。
她沒抬眼,接錢,入匣,擦手。動作連貫,像重復了三千遍。
“柔丫頭。”
隔壁攤的張屠戶湊過來,手里剁骨刀停在半空,壓低聲音:“剛才那客人,腰間令牌露了角。”
“看見了。”易小柔洗刀。
“六扇門的銅牌。”張屠戶朝街口努嘴,“青衫那個,走了不到二十步,回頭看了你三眼。”
“張叔。”她把刀掛回木架,“今天鱖魚肥,還剩一條,你拿回去給嬸子燉湯。”
“又去聽書?”張屠戶接過魚,在圍裙上擦擦手,“龍門客棧那瞎子,晌午開講《劍閣秘聞》。”
“不。”易小柔解下油污的圍裙,浸進水盆,“去還債。”
水暈開,渾濁擴散。
張屠戶的手頓了頓,剁骨刀輕輕落在砧板上。“十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擰干圍裙,掛好,“今天到期。”
“漕幫的債……”張屠戶欲又止。
“七十二條命。”易小柔從錢匣底層摸出一枚銅鑰匙,鎖了魚柜,“利滾利,該還了。”
她彎腰從攤下取出個布包,長條狀,裹得嚴實。背在肩上,不沉。
“帶刀去?”張屠戶問。
“殺魚刀。”她拍了拍布包,“也是刀。”
轉身走。魚市的腥氣黏在身后,像甩不掉的影子。
穿過第三街,拐進巷子。青石板濕滑,晨霧未散盡。龍門客棧的旗幌在遠處飄,破了個洞。
客棧二樓,臨窗雅座。
桌上擺著七十二條竹籌,每根三寸長,刻著名字。有些名字被摩挲得發亮,有些還帶著毛刺。
雷震天坐在竹籌后面,喝茶。茶是明前龍井,他喝得粗,像灌涼水。
易小柔上樓時,他剛好喝完第三杯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。布包橫在膝上。
“十年不見,長開了。”雷震天推過一杯茶,“你爹死時,你才這么高。”他比劃了個桌沿的高度。
“雷堂主。”易小柔沒碰茶杯,“直接說。”
雷震天笑了,臉上的疤跟著抽動。他從竹籌里拈起一根,推到易小柔面前。
“你爹易水寒,十年前殺我漕幫揚州分舵主趙四海。按當年規矩,一條命抵三百兩。”
“我沒錢。”
“利滾利。”雷震天又推過第二根竹籌,“十年,翻三倍。現折一千兩。”
“還是沒錢。”
“有規矩。”雷震天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漕幫的債,三種還法。一,現銀結清。二,賣身漕幫十年。三……”
他頓住,倒第四杯茶。樓下傳來瞎子的說書聲,沙啞斷續:“……劍閣那秘寶,實是前朝玉璽,得之可號令江湖隱宗……”
“三是什么?”易小柔問。
雷震天放下茶壺,抬起眼。那雙眼睛像浸過水的石頭,又冷又沉。
“幫我取件東西。”他說,“三個月后,長風鏢局有趟鏢過揚州。鏢車里有個紫檀匣,一尺見方,雕著云紋。你把匣子帶來,七十二條命,一筆勾銷。”
“鏢頭是誰?”
“燕北歸。”
名字落地,瞎子正好說到“玉璽”二字。樓下有茶客拍桌叫好。
易小柔的手指在布包上輕輕摩挲。“當世三大劍客之一,出鏢必見血。我拿不到。”
“你能。”雷震天從懷里摸出張紙,展開。是幅畫像,畫著個青衫人,腰間佩劍。“燕北歸有個習慣――只吃現殺的活魚。每次押鏢途經大城,必親自去魚市挑魚販,現殺現烹。”
他把畫像轉向易小柔。
“三天后,長風鏢局入揚州。燕北歸會來魚市。他挑中誰,誰就有機會接近鏢車。”
“魚市有十七個攤。”易小柔說。
“你有殺魚刀。”雷震天盯著她膝上的布包,“整個揚州,沒人比你刀快。燕北歸是行家,他看得出來。”
“就算我接近他,怎么拿匣子?鏢車日夜有人看守,燕北歸親自押鏢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雷震天收起畫像,“三種還法,你選。現銀,賣身,或者拿匣子。”
“我選四。”
“沒有四。”
“有。”易小柔抬起眼,“你告訴我,我爹為什么殺趙四海。”
茶涼了。雷震天的手指停在杯沿,沒動。
瞎子開始唱曲,咿咿呀呀,聽不清詞。
“江湖恩怨。”雷震天說。
“什么恩怨?”
“陳年舊事。”
“多舊?”
“舊到不該問。”雷震天起身,竹籌掃進布袋,嘩啦作響,“三天。三天后燕北歸來魚市。你若不被他挑中,我就默認你選第二種――賣身漕幫十年。刑堂缺個洗刀人,你合適。”
他走到樓梯口,回頭。
“對了,你娘在西街布莊養病,我派了三個兄弟照看。一個愛吃,窗邊那桌花生殼堆了半尺高。兩個愛下棋,樓梯口那盤棋,三天沒動過了。”
腳步聲下樓,漸遠。
易小柔坐著沒動。茶涼透了,她端起,喝完。苦。
瞎子還在唱。
她下樓時,說書正好到尾聲。
“……玉璽出,江湖亂。劍閣閉,十年血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