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客散場,她逆著人流往外走。門口撞見個熟客,早上來買過鯽魚。
“柔姑娘,收攤這么早?”
“嗯,有事。”
“明日可有鱸魚?”
“有。”
“留一條,要大的。”
“好。”
走出客棧,日頭高了。霧散盡,青石板反著光。
她沒回魚市,往西街走。布莊二樓,臨街那扇窗開著,窗臺上真有一堆花生殼。風吹過,殼子簌簌響。
樓梯口擺著棋盤,殘局。黑白子膠著,真像三天沒動過。
她站了會兒,轉身離開。
穿過兩條巷,到了河邊。柳樹剛抽芽,水是渾的。她蹲下,洗手。洗了三遍,指甲縫里還有魚腥。
布包浸了水,沉甸甸的。她解開,取出刀。殺魚刀,一尺二寸,刀刃薄,泛著青光。刀柄纏的麻繩舊了,有血漬,洗不掉。
那是魚血。至少她一直以為是。
身后有腳步聲。
“姑娘。”
她沒回頭,繼續洗刀。
“這刀不錯。”來人說,“但太薄,殺魚尚可,殺人會卷刃。”
水波晃,映出來人倒影。青衫,佩劍,腰間懸著酒葫蘆。
燕北歸。
易小柔甩了甩刀上的水,站起身,轉過來。
“客官買魚?收攤了。”
“不買魚。”燕北歸看著她手里的刀,“買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會用刀的人。”燕北歸解下酒葫蘆,灌了一口,“三天后,長風鏢局在魚市挑個魚販,隨鏢隊走三天,專司烹魚。工錢十兩,管吃住。”
“魚市有十七個攤。”
“我只要最好的。”燕北歸遞過一塊碎銀,“定金。三天后辰時,魚市見。帶著你的刀,和三條活鱖魚。”
“若我沒被挑中?”
“定金不用退。”燕北歸笑了笑,轉身走了兩步,又停住,“對了,鱖魚要三斤以上,去鱗留全鰓。你懂的。”
他走了。
易小柔握緊碎銀,棱角硌手。她低頭看刀,水里自己的影子晃得模糊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。午時了。
她把刀裹好,背起布包,往魚市回。路過張屠戶攤子時,他正在收攤。
“見了?”張屠戶問。
“見了。”
“怎么說?”
“三天后,辰時,帶刀和三條活鱖魚。”
張屠戶點點頭,把最后一塊肉掛上鉤子。“雷震天那邊……”
“選了第三種。”易小柔說,“拿匣子,抵債。”
“匣子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走過攤子,又回頭,“張叔。”
“嗯?”
“窗邊花生殼,真是你那三個兄弟吃的?”
張屠戶的手頓了頓,肉鉤子晃了晃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猜的。”易小柔說,“漕幫的人,不會在盯梢時吃那么多花生。太顯眼。只有想讓我知道他們在盯梢的人,才會這么干。”
她看著張屠戶。
“你到底是哪邊的?”
張屠戶沉默了一會兒,從案板下摸出個油紙包,遞過來。
“你娘最愛吃的桂花糕。西街老王家買的,還熱。”
易小柔接過,紙包溫的。
“三天后小心。”張屠戶低頭擦案板,“燕北歸的魚,不好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往家走。家在魚市后巷,一間屋,帶個小院。推門,桂花香。院里那棵老桂樹,是她娘種的。
屋里沒人。桌上壓著張紙條,字跡娟秀:
“小柔,娘去城外上香,三日方回。勿念。柜里有新做的衣裳,記得試。”
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,布包擱在床頭。開柜,取出衣裳。藕色襦裙,是她喜歡的料子。
換上,合身。銅鏡里人影模糊,像另一個人。
窗外傳來貓叫。野貓跳上墻頭,盯著她看。
她從油紙包里掰了塊桂花糕,扔過去。貓嗅了嗅,叼走了。
布包里,刀忽然滑出來半截。刀身映著窗外的天,陰陰沉沉,像要下雨。
她收刀入鞘,系緊布包。
三天。
還有三天。
瞎子說書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:“……劍閣閉,十年血。”
她摸了摸刀柄上的舊血漬。
這次,會不會是魚血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