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響了三聲。
三更天。
易小柔坐在屋里,沒點燈。刀橫在膝上,布包攤開。里面除了刀,還有七十二條竹籌的拓印――下午從龍門客棧回來前,她用手指蘸茶,在空白的賬本上按下了每根竹籌的形狀。
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拓印的輪廓模糊。但名字還能辨。
趙四海。王猛。孫三刀。李魁……
每根竹籌一條命。每一條命,都是她爹易水寒欠漕幫的。
可易水寒死的時候,她八歲。只記得爹總是很晚回家,身上帶著酒氣,有時還有血腥味。娘從不問,只默默打水給他擦洗。
最后一次見爹,是春分前一天。爹蹲在院里磨刀,磨了很久。然后抱了抱她,說:“小柔,如果爹回不來,你要照顧好娘。”
她問:“爹要去哪?”
爹說:“去還債。”
第二天爹沒回來。第三天,漕幫的人抬著尸體上門,扔下七十二條竹籌。雷震天站在門口,對哭暈過去的娘說:“易水寒欠的,妻女還。十年為期。”
那年她八歲,開始學殺魚。因為殺魚的工錢,比繡花多三文。
窗外貓又叫了。
易小柔收好拓印,起身。布包重新裹緊,刀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推門,沒點燈,順著墻根走。
西街布莊的燈還亮著。
二樓窗邊,那堆花生殼還在。窗后有人影,在打哈欠。樓梯口的棋盤邊,兩個黑影對坐,一動不動,像真的在下棋。
但易小柔知道,下棋的人不會三更不睡。除非是守夜。
她繞到布莊后巷。墻根有棵老槐樹,枝椏伸到二樓窗沿。小時候爹帶她來過,說這樹好爬。
布包背好,手攀上樹干。樹皮粗糲,帶著夜露的濕。她爬得很慢,沒出聲。到二樓窗下,停住。
窗里有人說話。
“……三天,盯緊點。雷爺說了,這丫頭要是敢耍花樣,直接……”聲音壓低,后面聽不清。
“她娘呢?”
“屋里睡著。藥下足了,能睡到后天。”
“那丫頭精得很,今天好像起疑了。”
“起疑又怎樣?一個殺魚的,還能翻出天去?”
沉默。然后有倒水的聲音。
易小柔的手指摳進樹皮。藥。下藥。難怪娘最近總是昏睡。
窗里人又說話:“對了,張屠戶那邊……”
“自己人。雷爺布的暗樁,十年了。”
“嘖嘖,藏得夠深。”
“不然怎么叫暗樁。睡吧,我守上半夜。”
燈滅了。
易小柔在樹上又停了一炷香時間,才慢慢退下來。落地時腳有點軟,扶了下墻。
巷子黑,沒光。她站了一會兒,等心跳平復。
張屠戶。暗樁。十年。
難怪他知道六扇門的人腰牌露了角。難怪他總在關鍵時“提醒”。難怪桂花糕還熱――他一直在附近。
她慢慢往回走。到魚市時,天邊泛白了。攤販們開始出攤,搬案板,擺木盆,水花嘩啦。
張屠戶的攤子已經支起來,肉掛了一排。他正在磨刀,磨石滋啦滋啦響。
“柔丫頭,這么早?”他抬頭,笑。
“睡不著。”易小柔走到自己攤前,開鎖,搬魚盆。
“想你娘了?”
“嗯。”她舀水倒進盆,活魚撲騰,“張叔,你認識我爹嗎?”
磨刀聲停了停。
“認識。”張屠戶又磨起來,“你爹當年可是個人物。一把刀,一條船,運河上下誰不知道易水寒?”
“他為什么殺趙四海?”
滋啦――滋啦――
“江湖恩怨。”張屠戶說,“陳年舊事,提它干啥。”
“什么恩怨?”
“說了你也不懂。”
“說說看。”
張屠戶放下磨石,擦了擦手。“趙四海扣了你爹的貨船,船上三十個兄弟,全沉了運河。你爹去討說法,趙四海不給,還打斷你爹一條腿。你爹養好傷,夜里摸進漕幫分舵,一刀斃命。”
“一刀?”
“就一刀。”張屠戶比劃了一下,“從這兒進,這兒出。趙四海連聲都沒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漕幫就發了追殺令。你爹躲了半年,最后還是沒躲過。”張屠戶嘆氣,“江湖事,江湖了。你爹是條漢子,就是太剛。”
易小柔把魚撈出來,按在砧板上。刀起,去鱗。
“那另外七十一條命呢?”
“趙四海的兄弟,報仇的。”張屠戶又開始磨刀,“你爹殺了趙四海,他們就殺你爹的兄弟。你爹再殺回去。殺來殺去,就七十二條了。”
“可我爹死的時候,身上只有三處傷。”易小柔說,“一處心口,兩處后背。仵作驗的,我偷看過卷宗。”
滋啦――滋啦――
“那我不知道。”張屠戶低頭磨刀,“興許是亂戰,記不清了。”
“七十二條人命,亂戰?”易小柔甩掉魚鱗,“張叔,你當時在場嗎?”
磨刀聲徹底停了。
張屠戶抬起頭,看著她。那雙常年握刀的手,指節粗大,青筋虬結。
“不在。”他說,“我聽說。”
“聽誰說的?”
“柔丫頭。”張屠戶放下刀,走過來,隔著兩個攤子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你爹已經死了,你娘還病著。安安穩穩殺你的魚,嫁個人,過日子。江湖這渾水,壞謾!
“雷震天給我選了條路。”易小柔剖開魚腹,掏出內臟,“慧剎壞夢搖!
“你可以選賣身漕幫。十年,洗洗刀,做做飯,也就過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十年后呢?”
“十年后……”張屠戶頓了頓,“興許雷爺就忘了這債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易小柔把魚扔進清水盆,水濺出來,“七十二條命,他忘不了。我也忘不了。”
她洗手,擦刀,掛好。轉身看著張屠戶。
“張叔,我娘吃的藥,是你買的嗎?”
張屠戶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他說,“你娘身子弱,我托人從京城帶的方子。”
“什么方子?”
“安神的。”
“安到整日昏睡?”
“病重,得養。”
易小柔點點頭,沒再問。她從錢匣里數出三十文,走過去,放在張屠戶的案板上。
“早上的鱖魚錢。”
“說了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轉身回攤,“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債多了,睡不著。”
太陽出來了。魚市漸漸熱鬧起來。買菜的問價,賣魚的吆喝,孩子哭,狗叫。
易小柔開始殺第二條魚。來客人了,是個老主顧,要草魚,兩斤半。
她去鱗,開膛,剔骨。動作麻利,眼睛卻看著街口。
辰時一刻,燕北歸沒來。
辰時三刻,還沒來。
巳時,魚市最鬧的時候。一個青衫人影從街口晃進來,腰間佩劍,酒葫蘆在晃。
燕北歸在魚市里慢悠悠地走。走過第一個攤,看看。第二個攤,搖搖頭。第三個攤,停了一會兒,又走。
他在張屠戶攤前停了停。
“豬肉怎么賣?”
“肥的十五文,瘦的十八文,排骨二十文。”張屠戶賠笑,“客官來點?”
“不要肉。”燕北歸說,“要魚。”
“魚在那邊。”張屠戶指向易小柔的攤。
燕北歸走過來。易小柔剛好殺完一條鯉魚,正擦手。
“客官買魚?”
“看看。”燕北歸掃了眼木盆,“鱖魚有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