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為我想看看,玉重現江湖,會掀起什么風浪。”燕北歸說,“也因為,你是易水寒的女兒。走吧。”
易小柔翻出窗戶,往后門跑。果然有匹馬拴在那兒,普通的棕馬,鞍上掛著個水囊和干糧袋。她上馬,一抖韁繩,馬沖出去。
出后巷,上街道。夜已深,街上沒人。她打馬狂奔,城門在望。
守城兵丁攔住。“這么晚,出城何事?”
“急事。”她亮出漕幫木牌。
兵丁看了看,揮手。“開城門!”
門開一條縫,她策馬沖出。出城三里,才放慢速度。回頭,蘇州城已成一片黑影。
胸口又開始疼。她勒住馬,從懷里掏出那封信,就著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“玉在揚州,魚市第三街,張家肉鋪,案板下。”
爹的字。爹還活著嗎?如果活著,為什么不現身?如果死了,這信是什么時候留的?
她收起信,繼續趕路。馬是良駒,腳程快。天蒙蒙亮時,已過無錫。她在路邊茶棚歇腳,喂馬,自己啃干糧。
茶棚老板是個老頭,一邊燒水一邊嘮叨。
“姑娘這是趕夜路?不安全啊。昨天聽說,長風鏢局在蘇州城外遇襲,死了好幾個人。”
“是嗎?”易小柔低頭喝水。
“是啊。說是搶什么寶貝,沒搶到。唉,這世道……”
她吃完,上馬繼續走。白天趕路,晚上找客棧投宿。胸口傷好了些,但淤青未散。每晚睡前,她都把信拿出來看一遍,然后貼身藏好。
第四天,回揚州。
進城時是午后。魚市正熱鬧,她牽著馬走過,沒人注意這個風塵仆仆的少年。張家肉鋪關著門,案板收進去了。
她繞到后巷,敲門。沒人應。推門,門沒鎖。
屋里很暗,有股血腥味。她心頭一緊,抽出刀,慢慢走進去。
堂屋里,張屠戶坐在椅子上,胸口插著把刀,血已經凝固。眼睛睜著,看著門口。
死了。
她站在原地,渾身發冷。手在抖,刀在抖。
案板在墻角,倒扣著。她走過去,掀開。底下是空的,只有一層灰。但灰上有痕跡,是個方印,一尺見方――正是放玉的大小。
玉被拿走了。在張屠戶死之前,或者之后。
誰殺的?誰拿的?
她蹲下,檢查尸體。刀是普通的殺豬刀,但握柄上有血手印,不是張屠戶的――他的手在椅邊垂著,干凈。傷口從下往上刺入,很深,一刀斃命。殺人者個子不高,力氣不小。
她站起身,在屋里翻找。柜子,箱子,床底。什么也沒有。沒有玉,沒有信,沒有線索。
只有死人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她立刻躲到門后。門被推開,一個人影閃進來,是雷震天的手下,那個瘦高個。
瘦高個看見尸體,愣了下。然后看見她,眼神一厲。“你殺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在這兒?”
“我來拿玉。”
“玉呢?”
“不見了。”
瘦高個盯著她,手按在刀柄上。“雷爺讓你拿匣子,你拿了嗎?”
“拿了。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瘦高個皺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匣子里只有一封信,說玉在這兒。”她指著案板,“但現在玉不見了,人死了。”
瘦高個走到尸體旁,檢查傷口。“刀是張屠戶自己的。熟人作案,趁其不備。”他看向易小柔,“你什么時候到的?”
“剛到我。”
“看見什么人沒有?”
“沒有。”
瘦高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跟我走。雷爺要見你。”
“我娘呢?”
“布莊。完好無損。”
她跟著瘦高個出門,重新鎖好。魚市人來人往,沒人注意肉鋪關門,更沒人知道里面有個死人。
布莊二樓,雷震天在喝茶。看見她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。
“匣子呢?”
“在蘇州,沒帶回來。”
“信呢?”
她掏出信,遞過去。雷震天接過,看了一眼,臉色不變。
“張屠戶死了。”她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殺的?”
“不是。”雷震天把信放在桌上,“我要玉,不要他的命。殺他沒用。”
“那是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雷震天看著她,“但玉肯定被人拿走了。能在你之前拿到,說明有人知道信的內容。誰知道信的內容?”
“我,你,燕北歸。”
“燕北歸……”雷震天沉吟,“他放你走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他說想看風浪。”
雷震天笑了,很冷。“那就讓他看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“玉在張屠戶手里七年,他誰也沒告訴。連我都瞞著。但他留了信給你爹,你爹又留了信在匣子里。繞這么大圈子,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為你爹不信任何人。”雷震天轉身,“他不信我,不信張屠戶,不信燕北歸。所以他設了這個局。玉在張屠戶那兒,但只有你知道。現在玉丟了,你的線索斷了。但殺張屠戶的人,肯定也在找玉。他會來找你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你是唯一的線索。”雷震天走回桌前,“從今天起,你住這兒。哪兒也別去。等魚上鉤。”
“我娘呢?”
“在隔壁,睡著了。”雷震天說,“你放心,她沒事。但玉找不到,你倆都有事。”
易小柔握緊拳頭。“你到底要玉干什么?”
“那本來就是我漕幫的東西。”雷震天說,“七年前,你爹從劍閣帶出來,交給我,我交給總舵。后來丟了。總舵要我找回來,找了七年。現在有線索了,不能斷。”
“玉有什么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雷震天說,“但總舵要,我就得找。就像我要匣子,你就得拿。江湖就是這樣,一環扣一環。”
門外有人敲門。瘦高個進來,低聲說:“雷爺,青龍會的人進城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十幾個。住進悅來客棧了。”
雷震天點點頭。“盯著。別打草驚蛇。”
瘦高個退下。
“青龍會也來了。”雷震天看向易小柔,“這下熱鬧了。揚州城,要起風了。”
易小柔坐著沒動。胸口又開始疼,隱隱的,像有什么東西在裂開。
爹的玉。
張屠戶的死。
青龍會。
燕北歸的話。
她閉上眼。腦子里亂成一團。
“累了就去歇著。”雷震天說,“隔壁房間給你收拾好了。晚上別出門,白天也別走遠。等。”
她起身,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“雷堂主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爹還活著,他會希望我找到玉嗎?”
雷震天看著她,很久,才說:“他不會希望你摻和進來。但你已經進來了,就回不去了。找到玉,活下去。這是你現在唯一能做的。”
她推門出去。隔壁房間很干凈,床鋪整潔。她躺下,盯著天花板。
爹,你到底在哪兒?
玉,到底在哪兒?
她翻了個身,手摸到小腿上綁的斷刀。冰冷的鐵,像爹的手。
窗外,天色漸暗。
風起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