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,蘇州。
城門在望時,老陳忽然勒馬,抬手。車隊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燕北歸策馬上前。
“不對勁。”老陳指著城門,“平時這個時候,城門口至少兩隊兵丁盤查。今天只有四個,還都在陰涼處打盹。”
燕北歸瞇眼看了看。“繞道,走西門。”
“西門要多走十里。”
“十里比埋伏強。”
車隊調頭,拐進岔路。路窄,兩旁是稻田,水光粼粼。易小柔坐在車轅上,手按著包袱。離蘇州越近,心跳越快。
雷震天在等匣子。
娘在等藥。
債在等人還。
車忽然又停了。這次停得急,她差點摔下去。老陳低聲說:“趴下!”
她立刻縮進車底。耳邊響起破空聲,箭矢如雨,釘在車板上。慘叫聲,馬嘶聲,刀劍出鞘聲。
“護車!”燕北歸的聲音。
打斗聲瞬間爆發。易小柔從車底縫隙往外看,至少三十個黑衣人從稻田里沖出,刀光閃閃。鏢師們圍成圈,但人數劣勢,很快有兩人倒下。
老陳守在第三輛車旁,一刀劈翻一個黑衣人,血濺在他臉上。“小易!待在車底!”
她沒動。手伸進懷里,摸到毒針盒。打開,捏出三根。
一個黑衣人突破防線,沖向第三輛車。老陳被兩人纏住,分身乏術。黑衣人掀開車簾,伸手要抓里面的箱子。
就是現在。
易小柔從車底滾出,毒針甩出。兩根扎在黑衣人背上,一根扎在腿上。黑衣人悶哼一聲,動作慢了半拍。她趁機爬起,抓起地上掉落的刀,劈過去。
刀很沉,她雙手握柄,用盡全力。刀砍在黑衣人肩頭,卡在骨縫里。黑衣人慘叫,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。
劇痛。她倒飛出去,撞在車輪上,眼前發黑。但沒松手,刀還握著,從黑衣人肩頭拔出來,帶出一蓬血。
黑衣人踉蹌后退,被老陳一刀結果。
“你……”老陳看著她,眼神復雜,“會殺人?”
“不會。”她喘著氣,胸口疼得厲害,“但不想死。”
戰斗很快結束。黑衣人死了十二個,跑了幾個。鏢師死了四個,傷六個。燕北歸的劍在滴血,他走到第三輛車前,檢查箱子。
“貨沒事。”
然后走到易小柔面前,蹲下。“傷哪兒了?”
“胸口。”她按著傷處,呼吸都疼。
燕北歸撕開她衣襟。胸口一片青紫,腫得老高。“骨頭沒斷,內傷。老陳,拿金瘡藥。”
老陳遞過藥瓶。燕北歸倒出藥粉,敷在她傷處。藥粉清涼,疼痛稍減。
“你為什么出手?”他問。
“他要搶車。”
“你知道車里是什么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為什么拼命?”
易小柔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不想欠你人情。”
燕北歸笑了,很淡。“你爹也這樣。倔。”他扶她起來,“上車。馬上到蘇州,到了再說。”
車隊繼續前行。傷員簡單包扎,死者用草席裹了,放在最后一輛車上。氣氛沉重,沒人說話。
申時,進蘇州城。長風鏢局蘇州分舵是個大院子,三進三出。車進后院,卸貨。燕北歸親自監督,箱子搬進庫房,上鎖,貼封條。
易小柔被安排到廂房休息。大夫來看過,開了活血化瘀的藥。她喝了,躺下。胸口還是疼,但能忍。
黃昏時,有人敲門。
是燕北歸。他端著一碗粥,放在桌上。“喝點。”
“謝謝。”
“今晚子時,庫房。”燕北歸說,“你要的匣子,在第三個箱子里。我支開守衛,給你一炷香時間。拿不拿得到,看你自己。”
易小柔坐起身。“為什么幫我?”
“不是幫你。”燕北歸說,“是看戲。我想看看,雷震天到底要這匣子干什么。也看看,你拿到匣子后,會怎么做。”
“你不怕我拿了就跑?”
“你跑不了。”燕北歸笑了笑,“蘇州城里,一半是長風鏢局的人。你出了這個門,三步就有人跟。但我可以讓你‘意外’拿到匣子,然后‘意外’逃脫。前提是,你得開得了鎖。”
“我能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燕北歸走到門口,“子時,庫房后窗。記住,一炷香。”
他走了。
易小柔躺回去,盯著屋頂。胸口隱隱作痛,腦子卻異常清醒。
子時。一炷香。紫檀匣。
她閉上眼,回憶雷震天給的圖紙。七竅鎖,七個點,按順序:插、挑、轉、勾、頂、拉、開。
練了七遍。應該夠了。
戌時,她起身,換上夜行衣――張屠戶給的男裝,深灰色,不起眼。把毒針盒揣好,蒙汗藥瓶塞進袖袋,鐵絲別在腰帶內側。最后,把爹的斷刀用布裹了,綁在小腿上。
推門,沒人。院子靜悄悄的,只有打更聲遠遠傳來。她貼著墻根走,躲過兩撥巡邏的鏢師,來到庫房后院。
庫房是獨立的小院,有圍墻。后窗果然開著條縫。她等了一會兒,確定沒人,輕輕推開,翻進去。
里面很暗,只有一點月光從窗戶透進來。箱子堆了半屋子,第三個箱子在墻角,用藍布蓋著――跟雷震天說的一樣。
她掀開藍布。箱子是檀木的,三尺長,兩尺寬,一尺高。鎖在正面,巴掌大,青銅鑄,刻著云紋。正是七竅鎖。
她從腰帶里抽出鐵絲,深吸口氣,湊近鎖孔。
第一下,插。鐵絲探進去,碰到第一個簧?片。
第二下,挑。輕輕往上挑,簧?片彈開。
第三下,轉。手腕微旋,鐵絲繞過第二個機關。
第四下,勾。勾住第三個簧?片,往左帶。
第五下,頂。頂開第四個卡扣。
第六下,拉。慢慢往外拉,鐵絲繃緊。
第七下――
“咔噠。”
鎖開了。
她輕輕掀開箱蓋。里面鋪著紅綢,紅綢上放著一個紫檀木匣,一尺見方,雕著云紋。匣子沒上鎖,只用一個銅扣扣著。
她拿起匣子,掂了掂,不重。打開。
里面是空的。
不,不是完全空。匣底鋪著一層黑色絨布,絨布上放著一封信,火漆封口。信封上沒字。
她拿起信,拆開火漆,抽出信紙。只有一行字:
“玉在揚州,魚市第三街,張家肉鋪,案板下。”
字跡潦草,但她認得――是爹的筆跡。
她的手開始抖。爹的信。爹還活著?或者,是生前留下的?
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。很輕,但越來越近。她立刻把信塞回信封,放進懷里,合上空匣,放回箱子,蓋好藍布。然后閃到窗邊,準備翻出去。
但窗戶外站著一個人。
燕北歸。
“拿到了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空的?”
“嗯。”
燕北歸笑了。“果然。雷震天要的不是匣子,是匣子里的信。信上說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易小柔說,“我沒看。”
“撒謊。”燕北歸搖頭,“你手在抖。信上寫什么,告訴我。不然你出不去。”
易小柔盯著他。月光下,他的臉半明半暗。
“玉在揚州,魚市第三街,張家肉鋪,案板下。”她說。
燕北歸的眼神變了。“張屠戶……”
“你認識?”
“認識。”燕北歸說,“他也是劍閣出來的人。但沒想到,玉在他那兒。更沒想到,你爹會把線索留給你。”
“這不是留給我。”易小柔說,“是留給雷震天。但他讓我來拿,所以現在,線索在我這兒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回揚州,拿玉,交給雷震天,還債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然后問清楚,我爹到底在哪兒。”
燕北歸沉默了一會兒,側身讓開。“走吧。后門有匹馬,給你備好了。出城往北,別回頭。”
“為什么放我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