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更深了。
易小柔在廚房守著藥爐,火苗一跳一跳。年輕鏢師喝了藥,又昏睡過去。她添了把柴,盯著火光出神。
“還沒睡?”
聲音從門口傳來。易小柔抬頭,燕北歸站在那里,手里提著個酒葫蘆。
“總鏢頭。”
“叫我燕叔。”燕北歸走進來,在灶臺邊坐下,“你爹當年就這么叫。”
易小柔沒接話。燕北歸拔開酒塞,喝了一口,然后遞給她。“喝點?”
“我不喝酒。”
“你爹也不喝。”燕北歸笑了笑,收回酒葫蘆,“但后來他喝。在劍閣那晚,他喝了一整壇。然后說,要是我死了,幫我照看妻女。”
“你答應了?”
“答應了。”燕北歸又喝一口,“但他沒死。至少,那晚沒死。”
易小柔的手在膝蓋上攥緊。“劍閣那晚,到底發生了什么?”
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燕北歸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然后說:“七年前,驚蟄。漕幫總舵發英雄帖,召集十八名好手,探劍閣尋寶。帖子上說,閣中有前朝玉璽,得之可號令七十二隱宗。你爹接了,雷震天接了,張屠戶接了,我也接了。”
“你當時是……”
“我?”燕北歸笑了,“我當時還不是總鏢頭,只是個走江湖的劍客。漕幫許我三千兩,我就去了。”
“去了多少人?”
“十八個。活著進去的,十八個。活著出來的,”他頓了頓,“三個。你爹,雷震天,張屠戶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進去晚了。”燕北歸說,“我在外面等信號。約定是,如果里面有寶,就放煙花。如果危險,就發響箭。我等了一夜,既沒煙花,也沒響箭。天亮時,我進去,看見的只有血,和火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在火場里找你爹。找到了,他倒在機關室門口,手里攥著半塊玉,渾身是血,但還活著。我背他出來,雷震天和張屠戶也出來了。你爹把玉給了雷震天,說:‘交給總舵,換我妻女平安。’”
“雷震天答應了?”
“答應了。”燕北歸說,“但后來,玉丟了。漕幫總舵說沒收到,雷震天說交上去了。說不清。再后來,你爹就死了。”
“誰殺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燕北歸搖頭,“但我知道,你爹臨死前見過三個人。雷震天,張屠戶,還有我。”
“你?”
“對,我。”燕北歸看著她,“他最后那晚,找過我。說如果他不在了,讓我看著你。我說好。他說,別讓你沾江湖。我說盡量。他笑了,說,盡量不夠,你得保證。我保證不了。他就走了。”
爐子上的藥滾了,噗噗響。易小柔起身,用布墊著,把藥罐端下來。
“雷震天說我爹是替他死的。”
“可能是。”燕北歸說,“你爹那種人,愿意為兄弟死。但他也不傻。他替誰死,得看值不值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燕北歸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你爹可能沒死。”
藥罐晃了一下,差點掉地上。易小柔穩住手,抬頭看他。
“你說什么?”
“我說,你爹可能沒死。”燕北歸的聲音很平靜,“雷震天砍的那三刀,是給漕幫看的。但你爹的尸首,我沒親眼見。雷震天說燒了,骨灰撒運河了。可我問過漕幫的火工,那幾天沒人燒尸。”
“那我爹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燕北歸說,“我也在找。找了七年,沒找到。所以這次雷震天讓你來拿紫檀匣,我也好奇。匣子里是什么?為什么他非要不可?為什么又偏偏派你來?”
“你覺得呢?”
“我覺得,”燕北歸看著她,“他在試探。試探你,也試探我。看看你爹的女兒,知不知道些什么。看看我,會不會因為你是易水寒的女兒,對你特別關照。”
“你會嗎?”
“會。”燕北歸說,“所以我讓你上車,讓你做飯,讓你活著到現在。但我也在看你。看你像不像你爹,看你會不會變成他。”
“變成他不好嗎?”
“不好。”燕北歸說,“他死了。你想死嗎?”
易小柔沒說話。她把藥倒進碗里,用勺子攪了攪,晾著。
“那半塊玉,還在嗎?”
“不在了。”燕北歸說,“丟了七年了。但我懷疑,它根本沒丟。它在某個人手里,那個人在等時機。等另一半玉出現,合二為一,打開劍閣真正的秘藏。”
“什么是真正的秘藏?”
“不知道。”燕北歸說,“可能是玉璽,可能是兵符,可能是武功秘籍。但肯定不止是半塊玉那么簡單。不然不會死那么多人。”
年輕鏢師在里屋**了一聲。易小柔端起藥碗,走進去。燕北歸跟著。
她扶起年輕鏢師,一勺一勺喂藥。年輕鏢師昏沉中吞咽,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。她用手帕擦掉。
“你心軟。”燕北歸在門口說,“你爹也心軟。心軟的人,在江湖活不長。”
“那什么樣的人活得長?”
“心硬的人。”燕北歸說,“比如雷震天。比如我。”
“你心硬嗎?”
“硬。”燕北歸說,“不硬的話,我活不到今天。但你爹說過,心太硬,容易碎。所以他在刀上刻了個‘柔’字。說剛柔并濟,才能長久。”
“刀?”易小柔轉頭,“什么刀?”
“斷水刀。”燕北歸說,“你爹的刀。刀身上刻著一個‘柔’字。他說,這是他給你取的名字,也是他這輩子沒學會的道理。”
易小柔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想起爹的斷刀上,確實有“柔?剛”兩個字。柔是爹刻的,剛是后補的。
“刀呢?”燕北歸問,“還在嗎?”
“在。”易小柔說,“但斷了。”
“怎么斷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爹死后,刀就在箱子里,斷的。”
燕北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刀斷,人亡。這是老話。但刀斷了,人也許還活著。”
喂完藥,易小柔出來。燕北歸還站在門口。
“今晚的話,別跟任何人說。”他說,“尤其是雷震天和張屠戶。他們一個是你債主,一個是你叔伯,但他們都有秘密。你的命,得自己攥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,你不知道。”燕北歸搖頭,“你知道的,都是別人告訴你的。你爹怎么死的,你娘為什么病,你為什么欠債――都是別人說的。你得自己去看,去聽,去想。江湖上,真話少,假話多。半真半假的話,最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雷震天說他殺了你爹。可能是真,可能是假。比如張屠戶說他護你十年。可能是恩,可能是謀。比如我說我在找你爹。可能是情,可能是局。”
易小柔看著他。“那你呢?你是真是假?”
“我?”燕北歸笑了,“我半真半假。我找你爹是真,我護你是真。但我讓你上這趟鏢,也有我的目的。我要看看,雷震天到底在玩什么把戲。也要看看,你值不值得你爹托付。”
“什么目的?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燕北歸轉身要走,又停住,“對了,明天過無錫。那里是青龍會的地盤。他們也會想要這個匣子。你機靈點,見勢不對,就躲。保命要緊。”
“青龍會是什么?”
“一個組織。”燕北歸說,“比漕幫大,比鏢局狠。他們要的東西,很少失手。這次,恐怕也不會例外。”
他走了。腳步聲漸遠。
易小柔收拾了藥碗,洗凈。然后回到地鋪,躺下。腦子里全是燕北歸的話。
爹可能沒死。
刀斷,人也許還活著。
半真半假的話。
她翻了個身,手摸到包袱里的斷刀。冰冷的鐵,粗糙的斷口。
如果爹沒死,他在哪兒?
如果爹死了,誰殺的?
她閉上眼,強迫自己睡。數羊。數到第三十七只時,聽見極輕的腳步聲,在窗外。
她沒動,呼吸均勻。
窗紙被捅了個小洞,一根竹管伸進來。淡淡的白煙飄出,帶著甜味。
迷香。
她屏住呼吸,手慢慢伸進懷里,摸到張屠戶給的毒針盒。打開,捏出一根。
窗戶被輕輕推開,一個人影翻進來,落地無聲。黑衣,蒙面,手里拿著短刀。
那人走到地鋪邊,蹲下,伸手要探她鼻息。
就是現在。
易小柔猛地睜眼,毒針扎出,正中那人手腕。黑衣人低呼一聲,短刀落地。她翻身而起,另一只手抄起藥罐,狠狠砸在對方頭上。
陶罐碎裂,藥汁四濺。黑衣人晃了晃,沒倒,反手一掌拍來。她側身躲過,順手抓起地上的柴刀,劈過去。
黑衣人退了兩步,轉身要跑。但門開了,老陳站在門口,刀已出鞘。
“什么人!”
黑衣人一腳踢翻凳子,借力從窗戶又翻出去。老陳追出去,外面傳來打斗聲,很短,然后一聲悶哼。
易小柔握緊柴刀,走到門口。院子里,黑衣人躺在地上,胸口插著老陳的刀。老陳正蹲下,扯開對方面巾。
是個陌生臉,三十來歲,嘴角流血,已經死了。
“死了。”老陳拔刀,在尸體上擦干凈,“你沒事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