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生了火,柴是濕的,煙嗆人。阿青在洞口守著,老吳坐在火堆旁,用一塊石頭磨刀。刀是短刀,一尺二寸,和易小柔的殺魚刀差不多長,但刀身更厚,開了血槽。
“醒了?”老吳沒抬頭。
易小柔坐起身。娘還在睡,呼吸平穩(wěn),但臉色仍發(fā)青。她從懷里掏出從青鸞那兒奪來的藥瓶,倒出最后一粒,喂娘服下。
“這藥只能續(xù)命,不能根治。”老吳說,“陳大夫給的方子,缺兩味主藥。一味是昆侖雪蓮,一味是南海珍珠粉。這兩樣,清水鎮(zhèn)沒有,嶺南也沒有。”
“哪兒有?”
“昆侖雪蓮要去西域,南海珍珠要去瓊州。而且都要新鮮的,陳年的藥效減半。”老吳停下磨刀,看著她,“你娘的毒,叫‘七日散’。中毒第七日,毒發(fā)攻心,神仙難救。今天是第四天,你還有三天時間。”
“三天……怎么可能跑到西域又跑到南海?”
“所以你得做選擇。”老吳把磨好的刀遞給她,“是救你娘的命,還是報你爹的仇。或者,兩樣都想要,那就得用命拼。”
“怎么拼?”
“殺人。”老吳站起身,“柳如風手里有雪蓮,柳依依手里有珍珠粉。他們父女倆,一人守一樣。你殺了他們,藥就有了。不殺,你娘死。”
易小柔握緊刀。“我殺不了柳如風。”
“現(xiàn)在殺不了,練練就能殺。”老吳走到洞口,朝外看了看,“阿青,你守著。我教她點真東西。”
“吳老,這里離鎮(zhèn)子不到十里,青龍會的人可能還在搜。”阿青低聲說。
“正好。”老吳說,“拿他們練手。”
他拉著易小柔走到山洞深處,那里有塊空地,地上是松土。老吳撿了根樹枝,在地上畫了個圈。
“站進去。”
她站進圈里。老吳也站進來,兩人面對面。
“用你最大的本事,攻我。”
易小柔拔刀,劈。老吳沒躲,抬手格住她手腕,一扭。刀脫手,插進土里。
“太慢。再來。”
她撿起刀,又劈。這次老吳側(cè)身,手肘撞在她肋下。劇痛,她倒退三步,撞在洞壁上。
“還是慢。知道為什么嗎?”
“我……功夫差。”
“不是功夫差,是心不狠。”老吳撿起她的刀,用手指彈了彈刀身,“你這把是殺魚刀,只見過魚血,沒見過人血。刀沒見過血,就沒殺氣。你沒殺氣,出手就猶豫。猶豫,就會死。”
“可我不想殺人。”
“那你就等著被殺人。”老吳把刀還給她,“江湖上,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。是別人想殺你,你不得不殺。你爹當年也不想殺人,但他殺了。因為他知道,不殺人,就保不住你娘,保不住你。”
“我爹他……”
“你爹第一次殺人,是在劍閣。殺的是柳家的一個護衛(wèi),那人要殺你娘。你爹一刀穿心,手抖了三天。”老吳看著她,“但后來,他殺的人越來越多。不是他想殺,是不得不殺。這就是江湖。”
易小柔低頭看著刀。刀身上映著她的臉,蒼白,眼神慌亂。
“我該怎么做?”
“先學會不怕血。”老吳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,打開,里面是塊生肉,還帶著血絲。他把肉掛在洞壁上,“用你的刀,把肉切成薄片,每片厚度不能超過一張紙。切完,肉不能掉,血不能濺到你身上。”
“這……”
“這什么?”老吳瞪眼,“殺魚你會,殺肉就不會了?肉和魚,都是肉。人,也是肉。區(qū)別只在,人肉會反抗,會慘叫,會流血。你先習慣血,習慣肉,才能習慣殺人。”
她握緊刀,走到肉前。肉是豬后腿,肥瘦相間,血絲縷縷。她吸口氣,出刀。
第一刀,切歪了,肉片太厚,掉在地上。第二刀,好一點,但血濺到她手上,溫熱,黏膩。她手一抖,刀差點掉了。
“繼續(xù)。”老吳在身后說,“切完為止。”
她咬牙,繼續(xù)。一刀,兩刀,三刀……肉片越切越薄,越切越穩(wěn)。血濺在手上、臉上,她不再躲。眼睛盯著肉,盯著刀,盯著那片越來越薄的肉。
最后一刀切完,整塊肉還掛在釘子上,但已經(jīng)被切成百片薄片,像魚鱗般貼在肉核上,沒一片掉下來。
“還行。”老吳點頭,“現(xiàn)在,閉眼,想象這塊肉是個人。是你的仇人,是要殺你娘的人。你會怎么切?”
她閉眼。想象。肉變成了青鸞的臉,變成了柳依依的臉,變成了柳如風的臉。刀再出,不是切,是劈。是刺。是捅。
想象中,血噴涌,慘叫刺耳。但她的手,很穩(wěn)。
“好了。”老吳拍拍她肩膀,“記住這個感覺。殺人不是切菜,但道理相通。穩(wěn),準,快。再加一個,狠。對別人狠,對自己更狠。”
“我……狠不下來。”
“那就練。”老吳指著洞口,“外面有三個青龍會的探子,已經(jīng)摸到山腳了。你去把他們殺了。記住,要干凈,別留活口。活著一個,我們這位置就暴露,你娘就危險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殺他們,他們就殺你娘。”老吳盯著她,“選一個。”
她握緊刀,走出山洞。阿青在洞口,遞給她一把弩。
“用這個。弩箭上涂了麻藥,射中能麻半個時辰。你先麻倒,再補刀。容易些。”
“謝謝。”
她接過弩,往山下去。果然,三個青衣人在樹林里搜索,手里拿著刀,很警惕。她躲在樹后,瞄準第一個。
弩弦震動,箭飛出。那人中箭,悶哼一聲,倒下。另外兩人立刻警覺,背靠背。
“誰!”
她沒出聲,裝第二支箭。但手在抖,箭掉了。其中一人聽見聲音,朝她這邊沖來。她咬牙,撿起箭,裝好,再射。射偏了,擦著那人肩膀飛過。
“在那邊!”
兩人沖過來。她扔了弩,拔刀迎上。第一刀,劈在對方刀上,震得她手臂發(fā)麻。第二刀,對方側(cè)身躲過,反手一刀劃向她腹部。她急退,刀尖劃破衣裳,皮膚一涼,見血了。
疼痛讓她清醒。她想起老吳的話:穩(wěn),準,快,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