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從文是酉時來的,一個人,提著個木匣。
易小柔已經在雅間等了半個時辰。她沒點燈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暮光,看著沈從文把木匣放在桌上,打開鎖,取出三卷用油紙包著的卷宗。
“這是七年前貢品被劫案的全部卷宗副本。”沈從文坐下,手指在最厚那卷上敲了敲,“原件在六扇門總庫,這三卷是我當年手抄的。有些細節,原件上沒有,我后來查訪時補的。”
“為什么給我看?”
“因為你要的誠意。”沈從文推過第一卷,“既然合作,就得信息對等。你看完,我們再說下一步。”
易小柔展開卷宗。紙已發黃,字跡工整,是標準的案卷格式。開頭是案發時間、地點、涉案人員。時間:天佑七年三月初七。地點:劍閣以西三十里,落鷹峽。涉案人員:長風鏢局總鏢頭易水寒,副鏢頭雷震天,趟子手十二人,以及……
“柳如風?”她抬頭。
“對,柳如風當時是隨行監察。”沈從文指著那行字,“按漕運條例,押送貢品的鏢隊,需有一名朝廷指派的監察隨行。柳如風當時捐了個五品閑職,主動請纓。理由是,貢品中有柳家祖傳的一件玉器,他需親自護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鏢隊在落鷹峽遇襲。”沈從文翻開第二頁,“劫匪二十七人,黑衣蒙面,訓練有素。鏢隊死了九人,傷五人。貢品被劫,但裝虎符的玉匣完好,只是里面空了――虎符被人提前取走。監察柳如風重傷昏迷,三日后才醒,說劫匪是沖著虎符來的,領頭的是個使刀的高手,刀法很像易水寒。”
“我爹不會做這種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從文翻開第三頁,“但這是柳如風的證詞。而當時還活著的三個趟子手,有兩個說沒看清劫匪頭領的臉,一個說有點像,但不確定。唯一確定的是,劫匪對鏢車布置、換崗時間、行進路線了如指掌。像是內鬼所為。”
“所以你們懷疑我爹?”
“是。”沈從文點頭,“但疑點很多。第一,劫匪殺了所有人,卻留柳如風活口。第二,虎符失蹤,但裝虎符的玉匣鎖沒壞,像是用鑰匙打開的。鑰匙一共三把,一把在你爹身上,一把在柳如風身上,一把在漕幫總舵。第三……”
他翻到卷宗中間,抽出一張單獨的紙,是尸格記錄。
“死的九個鏢師,致命傷都是刀傷。但其中五人,傷口是自上而下斜劈,是右手使刀。另外四人,傷口是自下而上挑刺,是左手使刀。劫匪至少有兩個用刀高手,一左一右。但你爹是右撇子,而且當時在車隊最前,不可能同時出現在車隊中段和后段殺人。”
“所以不是他殺的?”
“至少不全是他殺的。”沈從文又抽出一張紙,是仵作的驗尸記錄,“但你爹身上有三處傷。一處劍傷,在胸口,很深,是正面刺入。兩處刀傷,在背后,是補刀。致命的是劍傷,刀傷是死后補的。補刀的人,可能是為了滅口,也可能是為了栽贓。”
“栽贓給誰?”
“雷震天。”沈從文翻開另一頁,“雷震天的刀法是‘***’,以力著稱,傷口特點是入肉三分,骨裂筋斷。補那兩刀的人,用的是細刃薄刀,傷口窄而深,是刺客常用的‘分水刀’。但當年勘驗的仵作,是柳如風的人,在尸格上記成了‘疑為***所傷’。”
易小柔的手在抖。“柳如風……他一開始就想栽贓給我爹和雷震天?”
“是。”沈從文合上第一卷,“但這不是最蹊蹺的。最蹊蹺的是,劫案發生后第三天,漕幫總舵就收到了匿名信,說你爹攜虎符潛逃。總舵派人追捕,在劍閣找到你爹尸首,虎符失蹤。雷震天主動認罪,說是他殺了你爹,因為虎符是你爹偷的,他清理門戶。漕幫信了,案子就這么結了。”
“可你知道不是。”
“我知道,但沒證據。”沈從文打開第二卷,是當年的人證口供筆錄,“我后來找到當年幸存的三個趟子手之一,他叫趙老四,斷了條腿,在鄉下種地。他說,劫案那晚,他看見柳如風在車隊遇襲前,獨自離開過兩刻鐘。回來后,車隊就出事了。”
“他作證了嗎?”
“作不了。”沈從文搖頭,“我去找他的第二天,他就死了。失足落井。他鄰居說,前晚有陌生人找過他,給了他一袋銀子。第二天人就沒了。”
“滅口。”
“對。”沈從文翻開第三卷,是這些年他私下調查的記錄,“所以我繼續查。查柳如風,查青龍會,查七十二隱宗。發現柳如風在劫案前三年,就開始秘密聯絡各地隱宗,以重金、官職、武功秘籍為餌,收買人心。劫案后七年,七十二隱宗中,已有四十三家明里暗里歸順了他。他缺的,就是名正順的虎符。”
“那他現在有了?”
“沒有。”沈從文看著她,“虎符碎片他收集了七十一塊,但缺最核心那塊。就是你手里那片。沒有那片,虎符就無法完全激活,他只能調動部分隱宗,而且人心不齊。所以他急,他必須在壽宴前拿到你那片,否則夜長夢多。”
“所以他一定會來蓉城。”
“已經來了。”沈從文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條,推過來,“今天上午,柳如風住進了城西的‘柳園’,那是他在蓉城的別院。帶了三十個護衛,都是高手。同行的還有柳依依,和青龍會四大護法中的三個。”
“柳依依……”易小柔盯著紙條,“她為什么會來?”